“快起床!六点半了!”奶奶一边推,一边急促地催我。
我像过电一样,从炕上弹起来。
东北的冬天很冷,并且在我们小的时候,要更冷。
平房的供暖依赖自家烧的土暖气,每晚睡觉前,炉子里的煤几乎燃尽,暖气渐渐变冷,房间里的温度也随之下降,火炕就变成唯一暖和的地方。早上,尽管炉子里的火已生起,暖气开始发热,但整个房间暖和起来仍需很久。这时,室外零下二十五六度,室内十一二度,我们需要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忍受着冰冷的空气的侵袭起床,穿衣,准备上学。早上起床是极其痛苦的事情,将冰冷的衣裤套在身体上,让穿衣服变成了一种折磨。我们披着被,睡眼惺忪地坐在炕上,慢吞吞地将腿伸进凉凉的裤管,又慢吞吞地穿上棉袄......
我和弟弟小的时候特别贪睡,奶奶总是叫好几遍也叫不醒,最后便使出杀手锏,在六点十分的时候,故意装出很着急的样子,谎称六点半了,我们便痛快地从炕上弹起。从小学到高中毕业,这一招对我们屡试不爽。
用土暖气供暖,不但热效率低,煤燃烧时排放的煤烟还非常污染空气。一到冬天,小城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煤烟味,特别是清晨和傍晚,如果赶上气压低,空气中的水汽混杂着煤烟,使人呼吸都不那么顺畅。我小的时候,以为人一旦上了年纪,冬天就会咳嗽,长大后才明白煤烟是元凶而非年龄。煤不能充分燃烧产生的粉尘无孔不入,它们在各个房间里游荡,飘累了就随便找个地方歇脚,搞得到处是黑黑的灰。
平房像个盒子,在冰天雪地里被凶残的西北风撕扯,房子里的热量散失得特别快。我家在一排房子的中间,左右都有邻居,盒子的六个面中的两面没有暴露,还要好一些,吴老师家有一侧是西山墙,冬天西北风猛烈的撞击着这堵墙,吸走墙里的温度,要想保持室内温暖,就要不停的往炉子里添煤,只有炕和暖气滚烫了,才能抵消被西北风劫掠走的温度。
为了夜间持续供暖,很多人家在睡前用湿煤封炉子,这是一种使炉火缓慢燃烧到早上也不熄灭,持续供暖的办法。但是封炉子极易造成一氧化碳中毒,我家和吴老师家几乎从不使用这种方法。
我是在升入初中之后,才从学校享受到集中供暖的好处的。那时教室里取暖不必再烧炉子,我们不用在上课的时候忍受煤烟,学生们也不必排班起早到学校生炉子。
在我生活的北方小城里,八九十年代的时候,有一半的学校是平房,冬天教室里取暖用的是一种铸铁的炉子。一入冬,男生便去学校的仓库里领炉子和炉筒,师生协作搭取暖炉,是每年向冬天致敬的仪式。炉子搭在教室正中央,教室的一角还要用砖垒出有个放煤的区域。
一想到教室里的炉子,我就仿佛闻到了饭菜香。
我家距离学校大概有一公里,并不算远,可是一到冬天,我和弟弟就学着别人的样子带饭。第四节课上课前,我们将铝制的饭盒摞放在炉子上边,中间还要抽空将饭盒上下倒换几次,才不至于上边的热不透,下边的焦糊。加热饭菜的香气弥漫在教室里,尤其是加了蒜末的炒土豆丝的焦香,最是诱人。上午第四节课本就是大家饥肠辘辘的时候,土豆丝的香气把孩子们的魂都勾走了,听课效率自然要打折扣。
露天市场并没有因为冬季的到来变得萧条,反而因周边土地上的粮食丰收了,农民卖了粮进城消费而变得更红火。特别是年关将近的时候,人们忙着采购年货,露天市场里的行人摩肩接踵,十分热闹。
刚一入冬,在我家附近陆续又开了几家服装店,我家的生意非但没有因为竞争对手的出现受到影响,反而变得更兴旺了。除了在店里干活的固定的三个人,我妈还找了两个人临时帮忙。他们几乎每天都来店里一趟,把剪裁好的布和辅料取走,顺便送回加工好的成衣。我妈对每一件衣服的加工质量进行把关,达不到要求的需要返工。我家的生意也因此特别好,同时培养了很多回头客。
我爸说做买卖不怕聚堆,在一个区域售卖同一类商品的商户形成规模了,人们自然会首选到这样的地方消费,谁都愿意在买东西的时候货比三家,有更多的选择。这就是布匹零售市场做服装加工的店多了,我家的生意反而越来越好的原因。
生意好了,家里从早到晚都是人声、缝纫机声和顾客的讨价还价声。我多想有个角落可以安安静静地做我想做的事啊!于是我总找借口溜去陈爽家。一起写作业是最名正言顺的理由。
其实每天的作业都很少,半小时左右就能写完。外边天寒地冻,我和陈爽懒得出去,便在家里玩。她总是偷偷拿出父母收藏的“宝贝”与我分享,比如收在精美盒子里的瓷器,名贵的钢笔,周姨珍藏多年舍不得做衣服的丝绸,市面罕见的花手帕......
某个周日下午,我去陈爽家玩。刚一进门,就察觉出屋子里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周姨坐在卧室的炕沿上,她旁边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这少女虽然低着头,可是我还是透过房间里幽暗的光线发现她哭过的痕迹。
少女将头发随意地在脑后扎了一个松散的低马尾,几缕长长的发丝从发鬓垂到白净的脸颊,脚上那双黑色的条绒布棉鞋几乎要被她的目光盯出一个洞。
周姨见我推门进来,没有像往日一样热情的招呼我进屋,而仅仅和我对视了一眼。陈爽见来人是我,站在里屋的门口向我招手让我进去。
我赶忙低下头来掩饰我在这场面中的尴尬,像个犯错的人一样,快速从周姨和少女跟前移进去。
陈爽打了个手势,我将头歪向她,她把双手拢在我的耳朵上,俯在我的耳边,悄悄地告诉我等她收拾完抽屉就和我出去。我的耳朵被她嘴里吹来的热气弄得十分痒麻,我抑制着不做肢体反应,重重地向她点头。
周姨说:“你真决定了?”
少女努力让自己平静,在几声啜泣之后,艰难而坚定地说:“决定了!”
“傻孩子,不值得拿前途和父母置气的。中专毕业只能回咱这小县城当小学老师,你不觉得可惜吗?你对你爸妈有什么意见,告诉我,我替你和他们说去。”
少女在哽咽中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我偷偷地透过玻璃窗望向她,她肩膀不住的颤抖,已是泣不成声。周姨的眼神里流露着对眼前这个少女的痛惜,帮她撩起她脸颊上的碎发,温柔地说:“好啦!中专也挺好,毕业就能上班挣钱自立。女孩当小学老师,既稳定又轻松,将来好找对象......”
良久的沉寂,少女重重地叹了口气,她终于把头抬了起来。我看到一张白净的侧脸和红肿的眼睛。我怕她发现我看她而感到尴尬,连忙低下头。在我们小的时候,父母吵架是家丑,是少年人的不幸,要强的我们是不喜欢把这种丑与不幸让人知道的。
少女哽咽着说:“我不找对象,我也不结婚,你看我爸和我妈,还不是一天天吵架......”
周姨把手搭在少女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两下,像搂自己的女儿一样,把少女揽在怀里,说:“咱们大丽不找了,咱大丽就自己过也挺好。”
少女将情绪稳定了一下,收住眼泪说:“我想考中专是为了早点离开这个家了,我不想再看他们吵架了!”
......
陈爽穿上大衣,拉着我出了家门。刚出教师小院,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我的天,总算出来了!”
“坐炕沿上和你妈说话的那个小丫头是谁?”我问道。
陈爽赶忙将食指抵在嘴唇上,拉着我跑到大街上,四处张望了一下,答道:“她是大丽姐,王老师家的大女儿。我妈看大丽姐一个人站在房山偷偷抹眼泪,就知道王老师和李姨准是又吵架了,就把她带我家来了。”
我瞪大眼睛,好奇地问:“王老师和李老师吵架?老师在家也吵架?”
陈爽咯咯地笑起来,说:“老师就不能吵架啦!王老师和李姨经常吵,每回都是李姨一边唠叨一边哭,王老师就会不吱声。我妈说王老师最会装聋。”
“那你王奶就不管管么?”
陈爽翻了个白眼,说:“她才不会管王老师呢!我妈说我王奶家原来是大地主,老有钱了,按我王奶的说法,要是在过去,李姨不配嫁到他们家!我妈说我李姨在家受气,家里的几口人,没一个向着她。伺候老的又伺候小的,一点好也没捞着。老王家就欺负我李姨娘家没人。”
陈爽的小嘴巴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一路走,一路愤愤不平地发表意见,像个大人似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