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列车临时停靠一个小站。
站名很小，木牌被雪盖住一半。这里没有军警换防，只有一个打瞌睡的站务员和几盏快熄的灯。
陈青带着三名最危险的逃亡者下车：一个曾替学生藏书的教师，一个被冒名处决的女学生，一个握有账册复本的老妇人。苏曼青给他们每人一张新的路线纸，却没有再给旧车票。
“以后还会有人救他们吗？”谢云程问。
陈青看着远处雪地：“若我们都活着，就会有。”
谢云程没有说祝你平安。这种话在乱世里像假钞。
他只说：“别再用死人身份吓人。”
陈青笑：“那你们活人给条路。”
列车重新启动时，三等车厢多了三个空座位。这一次，座位上没有死因，只有谢云程亲手写的登记条：保护转移，原因待查。
朱绍钧看见那几张纸，笑得讽刺：“你以为写得好看，就不是放跑？”
“是放跑。”谢云程说。
“你承认？”
“我承认。”
朱绍钧愣了一下。
谢云程忽然发现，承认并不一定意味着输。有些事过去可怕，是因为他总想让它看起来合法、稳妥、无可指摘。可这世界上有些正确，注定没有一张好看的文书。
济南站前，苏曼青把完整报道稿写完。标题不是“死亡列车”，而是：
他们为何要死过一次。
她问谢云程：“你确定要署名作证？”
谢云程看着自己的乘警证：“我以前总怕别人说我靠关系。现在想想，他们说得没错。我确实靠关系进来。可这趟车上，也许正因为我有这层关系，才能多挡一会儿。”
“你会丢差事。”
“可能还会坐牢。”
“后悔吗？”
他想了想：“怕。但不后悔。”
列车驶入济南站。
站台上军警林立。
谢云程把朱绍钧、账册、旧车票、苏曼青报道稿和自己的证词一起交给铁路监察员。监察员脸色惨白，显然不想接。
谢云程把东西放在桌上：“不接，我就在站台念。”
他已经念过一次。
所以这一次，监察员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