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浅窥008:系辞传·“性”到底是个什么东东
一切学问,不过是一个逻辑自洽的解释系统而已。孔子所盛赞的《易》,说到底就是人类以数千年文明积淀下的一个关于“天地人”关系的逻辑自洽的解释系统。相传炎帝神农氏(连山氏)作《连山易》,黄帝轩辕氏作《归藏易》,伏羲画八卦,周文王重卦、作卦辞,周公作爻辞,如此才使《周易》成为一个完整的占断系统。
换句话说,夏代产生《连山易》——一套夏人共同认可的“天地人”关系的逻辑自洽的解释系统。商代流行《归藏易》——一套商人共同认可的“天地人”关系的逻辑自洽的解释系统。周文王上推至伏羲画八卦,下启周公作爻辞,形成了一套周人共同认可的“天地人”关系的逻辑自洽的解释系统——《周易》。如果沿着这个逻辑继续推演,每个时代都可以有属于自己时代的《易》,甚至每个物种,也都可以有自己物种的《易》。《虎易》《马易》,甚至《猪易》《蛙易》,客观上也是可能存在的。只是不如人类的《周易》那般,有放之四海皆准的流行性罢了。
正是在这个认知逻辑的基础上,孔子才盛赞——“《易》其至矣乎”——《易》所包孕的道真是高明、深远到极致了啊!当一个人由衷地自心底发出这样的赞叹时,他并不是深信这个世界上没有较之更为高明、深远的东西,而是认定了眼前所见之物的高明、深远。或者说,真实可感的《易》的高明、深远,深深震撼了孔子,他才会发出如是感叹。
孔子有个弟子叫子贡,性格较为外向。孔门弟子中,但凡有什么不好说出口的话,都是借助子贡之口来表述、存世的。话说有一天,子贡就在众人身边“抱怨”老师的不是——“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已矣”——咱们老师关于礼乐诗书的文章之学,我们日常能够听闻体察;但老人家关于性与天道的高深之论,我们却是不能够与闻接触的。
子贡这话,当然不是空穴来风。冒冒失失的子路问死生、问事鬼时,就遭到孔子一通抢白——“未知生,焉知死”——“未能事人,焉能事鬼”。
其实,孔子并非没有谈过“性”,只不过老师讲时,弟子们没怎么当回事儿罢了。《论语·阳货篇》中,孔子就讲:“性相近也,习相远也”——人的本性本来是相近无差的。其实何止是本来,在未来的人生终点上,本性也是相近无差的。换句话说,刨除人生过程中附丽而来的非本质的东西,人的本性在人生的起点和终点上是相近无差的。这相近无差的人的本性,经过千姿百态人生附丽的增益再增益,再经过剔除附丽的损耗再损耗,到人生终点处,真正存留下来的,几乎与出生时没有多少差别。
孔子为什么讲性的“相近”,因为人生起点处的人的本性与人生终点处的人的本性,虽然相差无几,却仍然不能直接画等号。两者相差出来的那部分到底是什么?孔子在《周易·系辞传》中讲得很清楚——“成性存存,道义之门”。这一点点进化、累积、存储出的不是别的,正是人之为人的“道义”——让人越来越像个人的,区别于其他生物的,人之为人的本质属性。
孔子不是有意不使弟子与闻“性与天道”,而是这样的本质属性由一个身在局中的、受时代制约的人来说清楚。人的本质属性是天道使然,不该由哪一个具体的人来规定和操控。
(一)原文
子曰:易其至矣乎。夫易,圣人所以崇德而广业也。知崇礼卑,崇效天,卑法地。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矣。成性存存,道义之门。
(二)白话试译
孔子说:《易》包孕的道真是高明到极致了啊!《易》道,是圣人用来提升道德修养、拓展事业格局的根本依据。智慧以高远为尊,礼仪以谦卑为贵;其尊崇效法天的刚健运行,自强不息;其谦卑效法地的厚重包容,柔顺承载。天地创造了无限的空间和可能,而《易》道以简单的阴阳变化“生生不息”运行于其间。人若能不断涵养本性、固守正道,自然会入于天道地义之门径。
(三)浅窥
《易》道是足可让孔子那样的圣人都感到吃惊的高明、深远之道。
在孔子看来,后世圣人“崇德广业”,所倚重和借鉴的正是《易》道。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圣人设乾、坤二卦,正是要自勉和提示后人效法天地。也正是在效法天地的基础上,才有了智和礼的概念。智效法天的刚健运行、自强不息,礼效法地的厚重包容、柔顺承载。两者的辩证统一、依存转化又效法天地的“双向奔赴”关系。真正的智者不但有高明的一面,更有谦卑匍匐在地的一面。孔子讲“不知为不知”,讲“出门如见大宾”,包括他的“入太庙,每事问”、“吾有知乎哉,无知也”,都是对斯道的实践。同样的,老人家“于乡党,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其在宗庙、朝廷,便便言,唯谨尔”,又是对斯道的反向实践。
正是在对《易》道的正向实践、反向实践、反复实践、终身实践中,孔子寄希望于由此实现“下学而上达”——实现“崇德广业”的人生。
“天地设位”——天地为每个人的人生都提供了广阔的舞台空间。大凡实践《易》道者,都可以悠游其间,找到属于自己的人生定位,如孔子一般,完成“崇德广业”的人生,为人之为人的本然之性,存下一丢丢属于自己、也属于人的本质属性的别样基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