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绸错19

城西。与军区总医院那片代表着秩序、权威和冰冷体面的区域截然不同。这里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是省城巨大躯体上一块暗淡、拥挤、散发着生活底层浓重烟火气和腐朽气息的补丁。

狭窄的巷子如同迷宫,两侧是鳞次栉比、歪歪斜斜的旧式筒子楼,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陈年旧砖。各种粗细不一的电线在空中杂乱地纠缠,像一张巨大的、落满灰垢的蛛网。空气中弥漫着煤灰、劣质煤球燃烧的呛人气味、公共厕所飘来的氨水味、还有家家户户窗户里溢出的、混杂的饭菜油腻味。

宋知聿那辆锃亮的自行车(他刻意没开那辆显眼的轿车)艰难地在坑洼不平、堆满杂物的窄巷里穿行,车轮碾过污水横流的碎石路面,溅起细小的泥点。他穿着最普通的深色工装,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而警惕,不断扫视着斑驳墙面上模糊不清的楼号和单元标识,像一头闯入陌生领域的猎豹,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

王招娣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依旧穿着那件沾着暗褐与鲜红血迹、紧绷而破旧的碎花棉袄。额角的肿包和脸颊上那道撕裂“囚”字的伤口暴露在混浊的空气里,引来巷子里零星几个老人和孩童麻木或好奇的注视。她赤着脚(鞋在沈家混乱中不知丢在了哪里),踩在冰冷肮脏、满是碎石污水的路面上,却仿佛毫无知觉。

她的头微微低着,枯黄的头发遮住了部分视线,但那双眼睛,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荒芜。而是一种极度紧绷的、如同拉满弓弦般的锐利和…一种近乎贪婪的急切!每一个毛孔都在疯狂汲取着这条肮脏巷子里的气息——这不是沈家小楼那种带着香氛和虚伪的“家”的味道,这是…底层挣扎的、粗粝的、真实的…属于“王招娣”十八年人生的味道!

宋知聿根据公安局档案室里模糊的旧地址,终于在一栋墙皮脱落最严重、楼道口堆满破烂家具和蜂窝煤的筒子楼前停下。楼洞幽深黑暗,像一张等待吞噬什么的巨口,散发出浓重的潮湿霉味和一股老人身上特有的、衰败的气息。

“就是这里了。三单元,二零一。”宋知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看了一眼王招娣。她正死死盯着那黑洞洞的楼道口,胸膛微微起伏,攥着的拳头(那块瓷片在出医院时被她扔了)骨节泛白。

没有犹豫。宋知聿率先踏入了黑暗。王招娣像一抹沉默的影子,紧随其后。

楼梯狭窄陡峭,扶手锈蚀松动,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痛苦呻吟。墙壁上满是油污和不明污渍,还有小孩子用粉笔胡乱涂画的痕迹。空气里那股衰败和疾病的气味越来越浓。

二零一。一扇锈迹斑斑、漆皮剥落的绿色铁门。门把手上挂着一块小小的、写着“光榮退休”字样的、蒙尘的牌子。

宋知聿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咚…”

声音在死寂、昏暗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沉闷。

没有回应。

宋知聿皱眉,加重了力道。

“咚咚咚!”

门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缓慢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然后是门锁转动发出的、干涩迟缓的“咔哒”声。

门被拉开一条缝。一根挂着盐水瓶的铁质晾衣杆做的简易拐杖先探了出来,紧接着,一张布满深刻皱纹、脸色蜡黄浮肿、眼窝深陷的老妇人的脸,出现在门缝后面。她的头发灰白稀疏,胡乱地挽在脑后,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印着模糊“妇幼保健院”字样的旧工作服,外面套着一件厚厚的、油渍麻花的棉坎肩。

浑浊、带着浓重眼屎的眼睛,警惕地、带着一丝茫然和病气,打量着门外不速之客。

“你们…找谁?”声音沙哑无力,带着浓重的痰音。

宋知聿的心沉了一下。这就是李桂芬?当年那个在命运岔路口慌乱失措的护士?如今竟衰老病弱成这副模样?

“李桂芬…李护士?”宋知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眯了一下,警惕性更高了:“是我…你们是…?”她的目光扫过宋知聿虽然穿着工装但明显不凡的气质,最后落在他身后、低着头、浑身散发着冰冷和伤痕气息的王招娣身上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惊疑和…恐惧?

“我们是…”宋知聿迅速在脑中编织着借口,“是…是区里派来做…做退休职工生活情况回访的。”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张盖着模糊红章(是他托关系弄的、内容空白的介绍信,临时填了“回访”字样)的纸,在李桂芬面前晃了一下。

李桂芬显然老眼昏花,又或者根本不在意,她的注意力似乎更多地被宋知聿身后的王招娣吸引,那目光带着一种病态的探究和不安。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慢慢挪开拐杖,将门缝开大了一些,声音含糊:“进…进来吧…家里乱…”

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着中药、廉价膏药、灰尘和一种老人身上特有衰败气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屋子狭小逼仄,光线昏暗。只有一台小小的、蒙尘的窗户透进一点天光。家具破旧不堪,糊着发黄的旧报纸。墙上挂着几张模糊的、年代久远的奖状和一张泛黄的集体照(似乎是保健院的合影)。角落里堆着各种药瓶和杂物。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桂芬颤巍巍地挪到一张铺着破旧棉垫的藤椅前,费力地坐下,拐杖靠在一边。她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蜡黄浮肿的脸涨得通红,好半天才平息下来,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睛依旧不受控制地瞟向安静站在门口阴影里的王招娣。

宋知聿迅速扫视了一圈这个如同活墓穴般的家,心头沉重。他拉过一张吱呀作响的木凳坐下,尽量挡住李桂芬探究王招娣的视线。

“李护士,您身体看起来不太好?”宋知聿开始迂回。

“老毛病了…肺…肝…都不中用了…”李桂芬摆摆手,声音嘶哑,“活一天算一天…回访…有啥好访的…”她似乎对“回访”毫无兴趣,心思明显不在这里。

宋知聿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知道不能再拖了。机会只有一次。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李桂芬那双浑浊不安的眼睛,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李护士,我们今天来,主要是想向您了解一点…十八年前的旧事。”

“十八年前?”李桂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蜡黄的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对。一九六八年,八月十七号晚上。”宋知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像冰冷的钉子,“您在城西卫生所值班。那天晚上,雨很大。”

李桂芬的身体猛地一僵!握着藤椅扶手的手背瞬间青筋暴起!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里面爆发出巨大的惊恐和难以置信!她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狠狠劈中,嘴唇哆嗦着,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整个人如同瞬间被抽干了精气神,瘫软在藤椅里!

“你…你们…到底是谁?!”她的声音尖利扭曲,带着极致的恐惧,目光猛地再次射向门口的阴影,“她!她是谁?!”

宋知聿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的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钉在李桂芬骤然崩溃的脸上,步步紧逼:

“那天晚上!产房一!清河公社王家洼的产妇林秀芬!早产大出血!”

“产房二!资本家小姐苏曼青!也生了女儿!”

“后来发生了什么?!”

“李护士!”

“那两个孩子!”

“是不是抱错了?!”

“抱错”两个字,如同两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李桂芬最恐惧的神经中枢!她猛地从藤椅里弹了起来!又因为虚弱和巨大的刺激重重跌坐回去,藤椅发出痛苦的呻吟!她双手死死抱住头,枯瘦的手指深深插进灰白的头发里,发出凄厉的、如同夜枭般的哭嚎:

“啊——!!!别问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过去的事了!都过去了!啊——!!!报应!都是报应啊——!!!”

她彻底崩溃了!眼泪和鼻涕瞬间糊满了那张蜡黄浮肿的脸!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巨大的、压抑了十八年的恐惧和罪恶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你不知道?!”宋知聿猛地站起身,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这狭小逼仄的空间里,带着粉碎一切伪装的强大力量!“档案里白纸黑字写着!你亲手写的补记!‘调换’!‘情况紧急,记录混乱’!‘李桂芬’!这三个字是不是你签的?!”

他如同一个冷酷的审判官,将血淋淋的证据狠狠摔在李桂芬面前!

李桂芬的哭嚎戛然而止!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她猛地抬起头,布满泪水和污物的脸上充满了巨大的惊骇和绝望!她死死盯着宋知聿,又像是透过他看到了十八年前那个暴雨倾盆、混乱不堪的夜晚!看到了那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乡下女工!看到了那个穿着绸缎、高高在上的资本家小姐!看到了那两个刚刚降生、皱巴巴的、被命运无情摆弄的女婴!

“我…我…”她的嘴唇哆嗦着,破碎的音节从齿缝里挤出来,眼神涣散,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和回忆的漩涡,“那天晚上…太乱了…雷…好大的雷…灯灭了…林秀芬…血…好多血…要死了…苏曼青…她…她晕过去了…孩子…两个孩子都在哭…我一个人…我…”

她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如同梦呓,充满了巨大的痛苦和恐惧:

“我…我先抱着林秀芬的孩子…想去帮她处理…苏曼青突然醒了…她…她看到我抱着孩子…看到桌上那个…那个裹着旧棉布的…弱得不像话的孩子…她…她的眼神…像见了鬼…她突然…突然把她女儿身上那块…那块又软又香的进口羊毛毯…抽了出来…像扔垃圾一样…扔…扔盖在了桌上那个孩子身上!”

李桂芬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眼中爆发出极致的恐惧,仿佛再次看到了那惊人的、决定命运的一幕!

“她…她指着桌上那个被羊毛毯盖住的孩子…对着我尖叫…‘用这个包上!快弄走!我受不了!看着心烦!’…她…她只要她身边那个哭声响亮的…干净的…”

“我…我当时也慌了…林秀芬那边喊救命的声音越来越弱…我…我脑子里一团糟…我只想快点…快点结束这混乱…我…我就用那块羊毛毯…把桌上那个弱小的孩子包好…正好…正好沈国昌过来问情况…我…我就顺手…顺手把那个裹着羊毛毯的孩子…塞给了他…说…说那是他的女儿…”

“后来…后来林秀芬被抬走…我…我才发现…完了…全错了…我抱错了…我把资本家的金凤凰…塞给了乡下女人…把乡下女人的…病秧子…留给了资本家…”

“我害怕啊…我怕得要死…要是被发现…我就完了…全家都完了…我只能…只能趁乱…在记录本上偷偷补了那一笔…想着…想着也许有一天…可是…可是后来林秀芬好像死在县医院了…那个早产的孩子…听说也没活下来…我就…我就更不敢说了…我把这个秘密烂在了肚子里…烂了十八年啊…呜呜呜…”

李桂芬瘫在藤椅里,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发出压抑了十八年的、绝望的痛哭。浑浊的眼泪顺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

真相!

血淋淋的、荒诞无比的真相!

不是慌乱中的意外抱错!

是苏曼青!那个高高在上的沈夫人!在清醒的瞬间,出于本能的反感和嫌恶,亲手将象征着富贵和洁净的羊毛毯,像丢弃垃圾一样,扔盖在了那个弱小的、她以为的“乡下贱种”身上!并尖叫着让护士立刻弄走“那个让她心烦的东西”!

而惊慌失措的护士李桂芬,在巨大的压力和混乱下,将错就错,完成了这场命运的调换!

宋知聿如同被冰水浇头,浑身冰冷!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门口的王招娣!

王招娣依旧站在那里。阴影笼罩着她大半张脸。

但宋知聿清晰地看到——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比在医院走廊里更加剧烈!像一片在狂风暴雨中即将碎裂的叶子!

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枯黄的头发向两边滑落。

露出了她的脸。

额角的肿包狰狞。

脸颊的伤口刺目。

而那双眼睛里——

不再是荒芜!不再是冰冷!不再是急切!

而是海啸!是火山喷发!是十八年地狱苦难积压的所有愤怒、屈辱、痛苦、荒谬感和一种…被亲生母亲像垃圾一样嫌弃、丢弃的、蚀骨剜心的剧痛!瞬间爆炸开来!将她整个人彻底吞噬!

她的嘴唇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如同窒息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响声。

她的目光,如同淬了剧毒的刀子,死死钉在瘫软痛哭的李桂芬身上!然后又猛地转向宋知聿!那目光里充满了毁灭一切的疯狂质问!

为什么?!!

为什么是这样?!!

那个把她当成垃圾一样丢弃的女人!竟然是她的亲生母亲?!!

她十八年所受的每一分苦!每一寸伤!每一次被践踏!竟然都源于亲生母亲那一眼的嫌恶和那一句“弄走”?!!

“噗——!”

一口滚烫的、殷红的鲜血,猛地从王招娣口中喷涌而出!

溅落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

如同盛开的、绝望的彼岸花!

她的身体猛地一晃,眼前一片漆黑,直直地向后倒去!

“招娣!”宋知聿肝胆俱裂,一个箭步冲上前!

在他扶住她冰冷瘫软的身体之前。

王招娣涣散的目光,最后看到的,是这间昏暗破败小屋的角落里——

墙壁上。

那张泛黄的、市妇幼保健院的集体合影。

照片里,年轻时代的李桂芬穿着护士服,站在一群同事中间,笑容腼腆。而在她身边,站着一个同样穿着白大褂、气质斯文儒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年轻男人。

那个男人的脸…

宋知聿猛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瞳孔骤然收缩!

照片里那个站在李桂芬身边的年轻医生…

竟然…

是年轻时代的…

沈国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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