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林的手指上嵌着层洗不净的竹青,像浸了一辈子的墨。他蹲在巷口老槐树下剖竹时,竹篾在掌心簌簌作响,薄如蝉翼的篾片弯成半圆,又弹回笔直,带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
这手艺是祖上传的。民国年间,老林的爷爷靠着一把篾刀、一捆毛竹,编出的竹篮能盛水不漏,竹席凉而不冰,十里八乡的人都踩着田埂来订。到了老林这辈,机器编的塑料筐子涌进集市,竹编的生意一日淡过一日。儿子小林在城里开了家网店,每次回来都劝他:“爸,这老手艺不挣钱,跟我去城里享清福。”
老林总是摇头,指尖摩挲着竹节上的纹路:“竹有骨,人也得有。”
变故发生在那个梅雨季。一场罕见的暴雨冲垮了后院的竹棚,存了三年的老毛竹泡在泥水里,发黑腐烂。更糟的是,老林在抢救竹料时摔了一跤,右手腕骨裂,打了厚厚的石膏。医生说,至少半年不能用力,这意味着他再也不能灵活地剖竹、编织了。
小林赶回来时,看到的是满地狼藉的竹料和坐在门槛上发呆的父亲。老林的右手吊在胸前,左手无意识地摸着断成两截的篾刀,眼神空洞得像被雨水泡透的竹纤维。“爸,别扛了,”小林红着眼眶,“咱们把剩下的竹料卖了,以后我养你。”
老林没说话,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接下来的日子,老林成了巷口的“看客”。他坐在小马扎上,看着邻居们忙忙碌碌,看着往来的行人手里拎着塑料筐、帆布包,唯独没有他编的竹器。手腕的疼痛渐渐消退,但心里的荒草却越长越盛。直到那天,他看到邻居家的小孩拿着个塑料玩具车,车轮子掉了,孩子哭得撕心裂肺。老林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爷爷用竹篾编的小竹车,摔在石头路上也只是晃一晃,捡起来照样能推。
当晚,老林让小林找来一把最细的篾刀,架在腿上。他试着用左手拿起竹料,指尖笨拙地摸索着竹节的纹理。竹料很滑,几次都从掌心滑落,断口的竹刺扎进皮肤,渗出血珠。小林看得心疼,想把刀夺过来,却被老林拦住:“竹要经千刀,人要受百磨。”
此后,每天天不亮,老林就坐在院子里练习。左手剖竹时,力道掌握不好,竹篾要么断成碎渣,要么带着毛刺;编织时,左手手指不灵活,篾片交织的纹路总是错乱。他不气馁,断了就重新剖,错了就拆开重编。竹屑沾满了他的衣襟,指尖的伤口结了痂,又被新的竹刺扎破,反复循环,却从未停下。
三个月后,老林的左手渐渐灵活起来。他编的第一个小竹篮,虽然纹路歪斜,边缘也不平整,却让他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开始尝试创新,把爷爷传下来的传统纹样,改成年轻人喜欢的简约风格;用细篾编手机挂饰、书签,用粗篾编收纳筐、花盆套。
小林看着父亲的变化,心里又敬佩又愧疚。他主动提出,要帮父亲把竹编放到网店里卖。老林起初不愿意,觉得自己编的东西登不上大雅之堂。但在小林的坚持下,他还是点了头。
让人没想到的是,老林的竹编在网上大受欢迎。网友们喜欢这种纯手工的质感,喜欢竹篾自然的清香,更被老林的故事打动。订单越来越多,老林一个人忙不过来,小林便辞了城里的工作,回来和父亲一起做。他们还收了几个徒弟,把这门老手艺教给更多人。
那天,阳光正好,老林和小林坐在院子里剖竹。竹篾在父子俩手中翻飞,像两道青色的闪电。一个徒弟好奇地问:“林师傅,您左手编的比右手还巧,是不是有什么秘诀?”
老林放下篾刀,指了指院角的毛竹。那些竹子在去年的暴雨中被压弯了腰,如今却都挺直了躯干,梢头还冒出了新叶。“你看这竹,”他说,“风来了,它弯弯腰,不硬碰;雨停了,它又直直地站起来。人也一样,遇到坎儿,别硬扛,也别放弃,弯一弯,再挺起来,就过去了。”
小林看着父亲手上的竹青,忽然明白,那不是洗不净的墨,而是岁月沉淀的韧性。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编竹篮,总说“编筐编篓,全在收口”。原来人生也是如此,遭遇挫折时的坚持,陷入困境时的变通,都是给人生“收口”的韧性。
年底,镇上举办非遗文化节,老林的竹编展位前围满了人。一个小姑娘捧着老林编的竹蝴蝶,眼睛亮晶晶地说:“爷爷,这蝴蝶好像要飞起来了!”老林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转身拿起篾刀。阳光穿过竹篾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双手,左手布满老茧,右手带着伤疤,却依旧灵活如初,编织着属于他们的,生生不息的希望。
而那些被岁月压弯又挺直的竹子,在院子里静静伫立,它们的骨节里,藏着和老林一样的韧性,在时光里,愈发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