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樟木箱里叠着的旧毛衣,毛线早已褪成模糊的灰白,可每当手指抚过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缝纫机“咔嗒咔嗒”的声响便从记忆深处漫上来,像梅雨季屋檐坠落的雨珠,一粒粒敲在青石板上。
那年暑假的蝉鸣特别聒噪,我伏在八仙桌上抄写生字,祖母总爱把缝纫机支在穿堂风口。她戴着银丝老花镜,鼻梁上压出两道红痕,顶针在无名指上泛着温润的光。布头从压脚下滑过的瞬间,缝纫机突然发出刺耳的“咔哒”声,整块布料绞成了扭曲的漩涡。
“阿嬷别补了,买件新的多省事。”我撂下钢笔,瞥见她的手背被机针戳出细小的血珠。她只是把顶针转了半圈,沾着口水将线头抿进针眼:“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穿堂风掀起她鬓角的白发,露出耳后淡褐色的老年斑,像陈年信笺上洇开的茶渍。
后来在异乡的冬夜,我蜷缩在暖气不足的出租屋里,对着袖口脱线的毛衣发怔。顶针忽然从箱底滚落,金属与水泥地碰撞出清越的声响。恍惚看见她佝偻着背,把毛线头含在缺了齿的牙间捻紧,缝纫机踏板起落的节奏,和着窗外沙沙的梧桐叶,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前日整理旧物时,那台蝴蝶牌缝纫机静静卧在储藏室角落。我蹲下身擦拭斑驳的漆面,金属踏板突然“吱呀”轻响,仿佛有双布满裂痕的手,正将岁月缝进经纬交错的纹路里。阳光穿过蒙尘的玻璃窗,在飞散的棉絮中,我又看见那个坐在穿堂风里的背影,顶针上的反光刺痛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