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寅时初，青云宫含经堂内冷冷清清，宫人尽数被派去为几名死去的男使守灵。
从嘉披了件外衫，踏着夜色寒露，轻轻推开隔间的门。
隔间里静得压抑。子悠已数日未眠，此时正以手支额，靠在椅背上闭目不语。
从嘉只觉房中寒意侵人，便解下自己的外衫，欲为他披上。不料衣衫刚触肩头，子悠便睁开了眼——眼中血丝密布，却仍强撑着清明，低声道：“无妨……稍后还要去灵堂，含经堂的人都在那儿。”
从嘉见他掌心缠着的白绷带隐隐透出血色，心头一紧：“从昨日忙到此刻，伤兵那么多，连你的手也没顾上处理……让我看看你的伤。”
子悠却侧身避开，将手缩回袖中，只摇头道：“小事。”
话音落下，又合上眼，眉间蹙起一道深痕，不知是痛是倦。
子悠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从嘉的肩，径直出了含经堂，往尚医局去。
尚医局内药气清冷，寻到安置灵均的静室，只见他依旧独自安然卧着，仿佛时光在此处也放缓了脚步。
子悠拂衣坐下，连日的奔波与惊变几乎将人熬干，此刻静下来，才惊觉已数日未曾踏足。他望着灵均平静的睡颜，胸中千头万绪，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伸出受伤的手，轻轻握住灵均微凉的手指，绷带下的伤口隐作痛楚，却远不及心头的沉重。
他终究没有再多言，只是那样静静地握着，眼眶却不受控地泛起潮意。所有未能护得周全的歉疚，与身不由己的疲累，都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低哑的恳求：
“别怪我……”他喉间哽住，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害你的人，都已正法……。”
从嘉悄然跟来，却只停在半掩的门外，未敢惊动。只见子悠紧紧握着灵均无力垂落的手，一滴泪直直坠下，落在对方冰凉的手背上，洇开一点无声的湿痕。
两日后，九名男使出殡。诸事落定，子悠才终于得了个空，回到自己密室内，头一沾枕便沉沉睡去。
青鸾与从嘉皆守在门外，听得里头悄无声息，互望一眼，谁也不敢进去惊扰。他们都晓得，自五灵山归来，这方床榻于他而言，陌生得如同客舍，统共也没睡过几晚。
薛涛有急事，四下寻他不着，心下焦急，却也晓得轻重。若非十万火急，只得自己先想法子周旋应付，一切只待他回含经堂，再细细回禀。
两日昏睡，子悠才渐渐拾回些精神，却仍懒卧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书页。青鸾悄声端来清粥小菜，那对玉麒麟与金虎，也只得由他二人代为精心照料。从嘉得空便来，默默将他案头散乱的文书理齐。
他翻身坐起，仍不用吃食，只闲闲执书。青鸾见了，眼底浮起一丝笑意，走上前轻轻抽走他手中书卷：“什么时辰了？还不起身？”
“管起我来了？！”子悠挑眉。
青鸾与从嘉对视一眼，唇角微扬：“我不管，这青云宫里没人管的住你！”说着便将从嘉捧着的官服往他怀里一搁，“能管你的人……回来了。”
子悠目光在二人面上一转，霎时明了，一把抓过衣裳闪身躲向屏风后，声音里透出难得的热切：“当真？何时到的？”
“你睡得那么沉，自然什么都不知。”青鸾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又道：“我师父都来找你几回了，全让我给挡在外面。”
子悠三两下将官服穿戴整齐，临到出门，又从盘中抓起一块点心塞进口中，便疾步朝含经堂走去。不料刚行至半路，便被早已候着的薛涛拦下。
“大人！”薛涛神色凝重，低声道，“我有要事回禀。”
子悠会意，随他闪身进入一旁的隔间。薛涛迅速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请大人过目！”
子悠展开信纸，目光疾扫，脸色骤然沉下。他抬眼看向薛涛，对方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压抑却清晰：“消息千真万确……尉迟峰的人头在妖族城楼上已悬挂了足足三日。那群妖孽极其猖狂，不仅将他扒皮抽筋，据说尸身都已被分食殆尽……仅剩几段肚肠抛挂在树枝上，还有几张破碎的人皮。他们扬言，这是以牙还牙。”
子悠指节发白，将信纸狠狠攥紧，揉成一团，猛地掷了出去。纸团撞在墙上，又无力地滚落在地。
薛涛静默片刻，方沉声道：“依属下看，尉迟峰一死，对陆吾而言，反倒是剔除了一个最大的隐患。许多旧事，大理寺即便握有卷宗证词，如今也已死无对证。”
他抬眼观察子悠的神色，继续道：“太子殿下料事如神，当初便不欲将此案置于明面审理。想来……殿下是深谙圣意，顾及皇家体面。若真走明审之路，万一最终只判个流放，岂非纵虎归山，后患无穷？因而……。”
子悠目光沉静地望向薛涛，并未言语，却无声地迫使他继续。
薛涛喉头一紧，险些咬到舌尖，忙将已到嘴边的话囫囵咽下，垂首道：“属下……属下愚钝，方才皆胡言乱语，大人恕罪。”
薛涛见状，忙将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沉凝：
“大人明鉴，妖族如今气焰的确日益嚣张。虽在阴司狱前兵败，却借尉迟峰之事大做文章，分明是故意挑衅，要激怒我青云宫。”
他略一停顿，声音压低几分：
“尉迟峰虽为朝中罪臣，落得如此下场也算咎由自取。可妖族这般作为……其用心之险恶，气焰之猖狂，实不能忍。”
二人直商议了约摸一个时辰，薛涛方出了含经堂，往立心堂而去。
子悠想起要紧事，径直出了含经堂，禀退随行宫人，独自往尚宫局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