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浅窥067：比卦·我们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周易·系辞传》讲“阳卦多阴”，又讲“阳一君而二民，君子之道也”。六十四卦中一阳卦共有六个，其中仅有师卦和比卦的卦辞中出现了“吉”，这两个卦有个共同的特征，都是唯一的阳爻居于中位。师卦阳爻居于下卦中位，卦辞中有“丈人吉”之表述。比卦阳爻居于上卦中位——至尊位，所以卦辞直接表述为“比，吉”，没有一丁点儿其他拖泥带水的含混说法。
比，是亲比之意。《论语》讲“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意思是说，君子泛爱众与人为善而不以私意亲比于某些具体的人，小人任私意亲比某些人而不会泛爱众而一视同仁。由此可见，亲比本身是个中性词。没有为私心所“污染”的亲比，其实就是泛爱众——一视同仁的与人为善。
就卦德而言，比卦卦辞中出现了“元”——原始善好之德，出现了“贞”——所守贞正之德。缺少了“亨”——所行亨通，缺少了“利”——取利合宜。没有私心的亲比，是不能求亨通与得利的，一旦有了亨通之心和求利之心，亲比就变味了，成了孔子所讲的“比而不周”的小人。
比卦卦辞，直截了当示人以吉。这段卦辞，隐隐然出自一个不耐烦的卦师之口。就像一个加班加点为人瞧病的大夫，慢慢有了点负面情绪。卜筮结果一出来，他只讲了一个字“吉”——卜得此卦吉。怕问卦者多问，直接强调“原筮”，避免来人犯蒙卦“在三渎，渎则不告”的毛病。觉知到自己“态度”可能不太好时，卦师补了句“元用贞，无咎”——有原始善好之发心，有长期主义者之所守贞正，结果自然是没有咎害的。
当然了，卦师的话不能说满。他接着补充，倘若太把自己当回事，总高高在上，失了亲比之心，到陷入不宁时才想起求亲比，而且瞻前顾后、拖泥带水、不前反后的，也会招致凶险。
比卦六爻之中，上六爻爻辞直接讲“比之无首，凶”——无其始而求亲比之结果，是凶险的。这是一个常识，与人交往当“定其交而后求”——确定了交情之后再有相应的所求。没有确定交情而乱求，是很难如愿以偿的，甚至会招致凶祸。与上六爻相应的是六三爻，它也好不到哪里去。爻辞讲“比之匪人”——所亲比的是不该亲比的人，上六爻自身“比之无首，凶”，又与六三爻同为阴爻，两者不相呼应。
六三爻就像一个满心希望找朋友的小朋友，唱着“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敬个礼呀，握握手呀”，满世界找朋友，甚至想去同上六做朋友。结果上六爻脸向上抬，压根没把六三爻当回事。六三爻碰了一鼻子灰，这就叫“比之匪人”。
（一）原文
比，吉。原筮，元永贞，无咎。不宁方来，后夫凶。
初六，有孚比之，无咎。有孚盈缶，终来有它，吉。
六，比之自内，贞吉。
六三，比之匪人。
六四，外比之，贞吉。
九五，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邑人不诫，吉。
上六，比之无首，凶。
（二）白话试译
比卦，吉庆。求亲比之心如第一次卜筮一般赤诚恭敬，有原始善好之元初，加之行长久之事时的所守贞正，不会有咎害。到了不能自保安宁了再求亲比，求亲比时又瞻前顾后、不前反后，便会招致凶险。
初六爻，有发自内心的信而亲比之，没有咎害。诚信充实于内，如同缶中之物一般充盈，且表里如一、不加任何修饰。以至诚取信于所亲比者，会有吉庆。
六二爻，亲比之心发之于内而应之于外（九五爻），有所守贞正之吉庆。
六三爻，所亲比的人是不该亲比的不正当之人（上六爻为阴爻，与之不相应）
六四爻，亲比之心向之于外（九五爻）且坚心以柔顺从之，有所守贞正之吉庆。
九五爻，彰显亲比之道于天下之。行仁道的王者田猎，只围三面，有意网开一面，任由执意前逃的禽兽亡失而只取来者，居邑者效法王者之诫，行仁政于天下，有吉庆。
上六爻，凡事当善始善终，亲比之事也是如此，不能无其始而求其终。无其始而求其终，会有凶险。
（三）浅窥
从《周易·比卦》的“比，吉”和“不宁方来，后夫凶”，到孔子的“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就言辞指向的精准程度而言，越来越精准了，《周易》言“比”，强调的是万物之间的比附、相依，是人与人之间的亲比、泛爱。所以，它强调有所亲比定有吉庆，强调等到混不下去了再求亲比会陷入被动，被动了还拖泥带水、不先反后会招致凶险。《论语》讲“周而不比”时，“比”已经窄化到出于私意的朋比，“朋比为奸”一词，大概脱胎于“周而不比”之比。从词语本身的感情色彩来看，《周易》之“比”略带褒义，至少也是个中性词，“周而不比”之“比”则已经沦落为彻头彻尾的贬义词了。
唯有回到《周易》之“比”，我们才能真正读懂比卦。中国文化本质上是和合文化，《周易》之“比”，是为着和合之终极境界的。初六爻的“有孚比之”，强调的是以内心之信去驱动亲比；六二爻的“比之自内”，强调的是亲比要出自内心的至诚，像寒冬户外抱团取暖的人一般纯粹；六三爻的“比之匪人”，强调的是亲比不是单方面之事，不相应时热脸贴凉屁股是行不通的；六四爻的“外比之”，强调的是不能失了亲比的发心，要吸取“比之匪人”的教训，积极主动寻找合适的亲比对象；九五爻的“显比”，强调的是身处尊位之人，要借助自己的影响力，主动宣传亲比，使亲比之道如核心价值观一般为民众所认同。上六爻的“比之无首，凶”，给出了一个疏于亲比、怠于亲比的反面案例，其结果是“凶”的。
同一片土地之上，人与人之间当互相亲比，毕竟我们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