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你快来看,来来,快点!”在厨房洗碗的二姨语调高昂地喊我妈,她很少这么开心激动的 我在房间都听出来了。
母亲从客厅走了过去,她俩议论了两句什么,啧啧地叹了两声。
“小颖,你快来看,快点,快来!”这回,轮到母亲喊我,也用了她平常很少有的激动的声调和语气。
啥呀,到底她俩看到了什么,这么激动?到这个关头,我一定会放下手里的任何事去看的,因为,我也是个好奇宝儿。
循声走到厨房,她俩挤在厨房的大窗户前,一边往外看,一边用手指着讨论着。这时,窗外马路上上一条红彤彤的队伍占据了我的整个视觉与所有感观的神经。
是的,丝毫不夸张!这是个多么热热烈烈红红彤彤的队伍啊,队伍看起来足有二三十个人,都是个头壮实身形魁梧的男人。他们穿着清一色的藏青呢子西服套装,内衬黑色打底毛衣,脖子上挂着长长的红围巾,这一套行头已经让他们牢牢吸引住了人们的眼球。
这些都不算重点,最吸睛的是他们肩上挑着的担子。一根缠满红色丝带的担子,两端挑着喜篮,篮筐比较大,看起来得有六十公分深的样子,篮筐是用红色绳子夹杂着金线捻成粗绳,而后编织而成,古式篮筐的四周还装饰着花鸟图画。用《红楼梦》里形容的“一时彩绣辉煌”来形容这个画面,也一点不违和。每个篮筐里到底装了什么,远处看不太清晰,不过看那模样,应该是茶食果品,鱼肉糖糕这类。满满当当,辉辉煌煌,这样的队伍,怎么能不吸引足够的目光与驻足?
“这怕的是结婚吧,不然那哪里都是这么红彤彤的呢?”妈说。
“应该是的,我上次在路上也看见这样的,那次他们边走边放鞭炮,比这个还要热闹!哎呀,那个热闹啊!”二姨附和。
“那这次他们怎么不放鞭炮呢?”妈问。
“可能人家有什么说法和讲究吧……”
这么隆重而又庄重的习俗还是第一次见到,我不由得打开了豆包,搜了一下:
“义乌本地的嫁娶习俗:义乌嫁娶习俗核心是提包→定亲(十八担)→迎亲→婚宴→回门,讲究成双吉利、仪式感足,彩礼多为吉利数且常大额。”
我们看到的应该是第二步“定亲(纳征):择吉日,男方以十八担为最高规格,也可用六/八/十二担等,由18位男亲友挑担,舅舅带队、媒人引领前往。良篮(1-2担)放金器、日用品、鞋服、礼金(68万/88万/188万等,带8吉利数)、红包、烟酒;其余担子装酒水、喜糖、干果等。女方收金器,礼金常收零头后返还,陪嫁多高于彩礼。双方交换年庚帖,宴请后女方回礼并送男方亲友几百米。”
从这儿,可以看到义乌本地人的嫁娶习俗的复杂和隆重,只是结婚前的聘约阶段,就分为提包和定亲两步,而我们今天看到的应该是第二步:定亲。
这之后,是迎亲、婚宴、回门,每一个环节都有类似定亲这样的固定的流程与细致要求,光是礼篮的要求就几乎次次都有,而且颇为讲究。
一场婚姻,对于义乌本地结亲的男女双方来说,耗时很久,而且需要双方的大家族助力,共同来完成。
这让我想到自己的家乡,南通。在我小的时候,婚嫁习俗也颇为繁复。首先,即使是自由恋爱的男女青年,也不能够像现在这样自己领回家宣告恋爱。都要由男方请当地有些名气的媒人来上门说亲,也叫相亲,当然,不能够空手来,都要带些鱼和肉、烟酒、茶食等上门,不太记得那时是否要礼金,小孩子关注不到这些。
如果双方家长对这桩婚事比较满意,就进入下一个流程“押头”。“押头”是指男方下聘时,由女方长辈(通常是舅舅、姑父等至亲男性)出面,象征性“押住”聘礼,以示郑重与认可的关键环节,核心是“以礼为信、以押为证”,确保婚约庄重、双方守信。
南通的“押头”跟义乌的“十八担”应该完成的是同一个仪式,当男方送来聘礼,提出婚约时,先挑来“十八担”,送来女方家后,由女方长辈执行“押头”礼。
到我小的时候,已经不记得是否有“押”礼的动作了,只记得是各处摆满红纸包着的鱼啊肉的,然后就是摆开酒宴,大家喝酒欢宴。
南通的“押头”还分两期,先是“小押头”,然后是“大押头”。就像后来讲的订婚,先一个预演式的小订婚,然后是仪式更大的大订婚。这之间,也跨度四五个月,之后,才进入婚礼的宴席准备。
这一个比较长的过程,短则大半年,长则一两年,从各个仪式的礼俗到各家族成员应在此担任的职责,都有固定的规仪与要求。
这也显示了传统文化中对于爱情与婚姻的尊重与重视,那时,婚姻不是儿戏之事,进入了“押头”阶段,这桩婚事就要紧锣密鼓开展,直至缔结完成。如果有用心不专、三心二意之人,或目的不明之人,在“押头”后再取消婚约,是件颇难的事,要昭告亲友,逐个解释。
这也使得准备缔结姻缘的男女,还有双方亲家都要在谨慎认真的前提下,郑重对待婚姻,不会儿戏。
经过了这繁复的仪程后,进入婚姻的男女双方也会在家族的承载下,真诚携手,往前一起过日子。
记得我的姑姑出嫁时,那是个白雪纷飞的中午,家里家外挤满了人,平时不大见的亲戚都来了。姑嫂婆姨们在厨房忙碌,叔伯们在里里外外张罗,看嫁妆担子里还缺不缺什么,红纸上的字样有没有写对贴好。
到了一个跟我相关的重要环节——摸箱子。
奶奶把我领到一个朱红的大木箱子前,箱子散发着浓重的松木香和新油漆味。两个姨妈笑着对我说,掀开上面的红布进去,伸手摸,摸多少都是给你的。箱子放在两张板凳上,我够不着,父亲搬来一张椅子给我站上去。我探身进去,红箱子大得能装下两三个我,四个角落洒满了东西,我不停往外拿,他们在身后不停地笑。
“开箱摸金,新人同心;摸出花生瓜子,早贵子”他们在我背后大笑着说。
后来我才知道,“摸箱子”的礼仪,是由至亲晚辈执礼,体现娘家对新娘的护佑与祝福,寓意添丁添福、招财纳吉、家族延续吉祥之意。
那天摸到了花生瓜子枣子,很多平时吃不到的零嘴,还有几个铜钱。在姨妈们嘻嘻哈哈的笑声里,我不明所以地溜下来,在人缝里挤着,出去看新娘子了。
我记得那天的姑姑,绞完脸,擦了粉,涂了薄薄的胭脂,搽了口红,穿着大红外衣,头上还别了一圈绒花,美得像是画儿里的人。
那个温柔的,害羞的姑姑,在盛装打扮下,一下子变了气度,像个美丽仙子,与姑父结成了伴侣,多么神圣与神奇!
姑姑一辈子温柔宽和,姑父年轻时风流倜傥稍有肝火。前几年,姑父摔了一跤,成了一个温和的小老头,在他家里,姑姑成了一言九鼎的大人物。
一辈子的携手,一生的相约,我想,是值得慎重与尊重的,就像家乡的“押头”,就像义乌的“十八担”,承载的是一份份厚重的祝福,与对新人幸福美满的祈愿。
人生不易,需同心相结,珍爱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