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里的米米全然忘记自己是一年级的小学生了,成绩单上的成绩和周老师的评语里提到的“接受能力强”几个字让米米忘记了蓝大褂给她带来的不愉快。再说米米、文文、丁丁、圆圆都穿上了这样与自身体型不匹配的外套,因为布褴是不能洗的,棉花和水就像火与水一样是不相容的。所以,这样由大人的衣服改成的抑或南昌姑姑寄来的旧衣服是用来保护布褴的,防水、防油、防灰……布褴及其罩衣在不得体的成年人外套下依旧干净、漂亮,只是这种得体被隐藏起来了,因为它们伤不起。“开门就要钱”的小城生活和多子女家庭生活不可能让米米们有机会拥有许多件体面的衣服,况且母亲箱子里的外祖母织的布料所剩无几了,再买布不仅需要钱,更需要布票。
米米和学龄前儿童文文、丁丁、圆圆一样从厨房跑到房间,从房间跑到厨房,时而跑到椅子上站着,时而脱了鞋子在床上打滚。收音机里放着播音员的好听的声音,不是每周一歌就是天气预报,要不然就是报纸摘要……祖母虽然是个只认识祖母名字的文盲,却每天听天气预报,而且听得精准,以致米米父母懒得听天气预报,只从她嘴里获悉天气的变化,以便知道出门是否准备雨具。
寒假冷得很,米米家厨房在此期间已然变成了棋牌室。姑姑、小叔叔常来和米米父母打扑克牌。他们围着餐桌打王叁捌贰幺,输赢体现在表情上,赢了的好像获奖了似的欢天喜地,输了的大声说:“再来再来。”有时米米母亲直抱怨米米父亲:“你的扑克拿成了一把扇子,你的牌被对家看得清清楚楚。”米米父亲知错不改,依旧把牌举成一把精致的小扇子。米米母亲把排整理好后收拢成一叠,就像一块厚厚的豆腐。米米凑过去看,不想把小叔叔的鞋踩了,等她抬头看的时候,迎来的是小叔叔严厉的目光,米米懂了,那是在无声地批评。小叔叔的鞋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显然是他自己洗的,那时小叔叔还是个帅气的单身汉。七十年代的小城,洗得发白的解放鞋、布鞋都是时髦的鞋,反倒新的便是土气,因为那年月小城人还在害怕“妖”这一个字,他们最喜欢“勤劳朴素”四个字。
打扑克这项游戏将祖母的儿女及其配偶拉近了距离。祖母坐在太师椅上,将烧着木炭的铜炉夹在两腿之间,看着在餐桌周围“打”得昏天黑地的儿女们,好像又回到了大码头上的那座凤喜楼。
等到快做中饭的时候,姑姑、叔叔便回去了,他们知道米米家没有能力招待他们吃午饭。于是几声“姆妈,我们回去了。”把米米祖母从幻象中拉回了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