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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咂摸悦美：写作试题类型与命题技术：命题材料运用方式与考查功能角度
原创 叶丽新 语文建设杂志 2025年12月22日 15:47 北京
【摘要】综观历年高考语文写作试题，材料的作用越来越重要。根据材料的作用方式及其考查功能，带有材料的写作试题可以分为触媒·阐释演绎类、问题·辨析回应类、情境·实用性表达类、研讨对象·学术性表达类。根据当前语文课程标准要求，应灵活设计各种写作题型并不断提高命题质量。四类写作题型须分别注意：把握主题的隐显程度，确保现象典型、问题有价值，强化立足情境的写作目的、读者及真实文体意识，配套教学积累和试卷结构调整。
【关键词】命题材料；考查功能；写作试题类型；命题技术
题型是命题研究与实践中的一个基本话题。写作命题研究与实践也经常以题型作为言说起点。2013年，温儒敏老师指出：“这几年高考作文采用的材料作文方式越来越多，几乎是一边倒，也是一种值得注意的趋向。”［1］到2025年，高考语文全国各卷写作试题也都带有材料，而部分困惑和讨论亦主要源于写作试题中的材料问题。
目前的带材料写作试题是否还是早期的“材料作文”试题？带材料写作试题有哪些考查功能？命题时要注意什么？这些问题值得讨论。
一、材料：写作命题中的重要元素
材料作文是与命题作文、话题作文相对而言的作文题型。这三类作文题型的提出，无十分严格的政策规定或学理界定，而是阶段性地对命题实践的总结提炼，是对试题形态的直观描述，作文试题题干分别是定标题（命题作文）、有话题（话题作文）、有材料（材料作文）。这一分类结果曾被广为接受。不过，章熊曾建议把“材料作文”的说法改掉，他认为：“这个名称中的‘材料’，容易与作文中的‘材料’相混淆，顾名思义，误解为这种题型提供了写作的材料。事实上，这一类试题有时为学生的作文提供了内容材料，有时候它只是学生构思的诱发因素，所以还是称‘提供情境条件作文’为宜。”［2］章熊提出的这个概念并未得到广泛传播。可能是因为在实际理解中，章熊担心的混淆不太会出现，材料作文里的材料指的是命题材料，是作文试题题干中呈现的材料，“或是名人轶事，或是警句箴言，或是幽默风趣的漫画（照片、图片），或是给人以启迪的小故事、寓言、诗等等，其内涵丰富，范围广阔”［3］。
笼统来说，命题作文主要盛行于新中国成立后二十多年里，材料作文大致从20世纪70年代末开始盛行，话题作文从1999年开始出现。但在具体命题实践中，情况要复杂一些。一是这三者会交替使用，譬如在有了材料作文、话题作文后还会出命题作文。二是这三者曾形成不同的组合题型：一种为“材料+写作话题”，如2004年全国Ⅲ卷作文试题，在呈现某网站聊天室一段谈话之后要求学生以“遭遇挫折和放大痛苦”为话题进行写作；还有一种是“材料+作文标题”，北京卷从2015~2025年基本设有这一题型，如2025年写作试题在呈现材料后分别给出了作文标题“由‘第二次呼吸’说开去”“当数字闪耀时”。这样的组合有助于平衡作文试题的开放性和限制性。
在经历了三类基础作文题型先后使用、交替使用、组合使用的几个阶段之后，我国近十年里出现了新的作文题型名称“任务驱动作文”“交际语境作文”。这类作文“强调写作的工具性、情境性、交际性，重视写作的应用功能，属于‘情境化的试题设计’”［4］，而一旦要设计和呈现情境，必然需要描述性文字或其他相关材料。因此，这类作文试题也曾被称为“任务驱动型材料作文”［5］。
综观写作命题的发展，材料越来越重要。放眼当下，国内外高考写作试题绝大多数都带有材料。写作试题似乎已经很难离开材料，只是材料可能有长有短、形式各异。早期的“材料作文”概念已经无法涵盖后续发展起来的各种带材料写作试题。因此有必要超越已有的作文题型分类，对所有带材料写作试题进行重新分类、研究。
二、写作试题再分类：材料运用方式及其考查功能角度
对带材料写作试题进行分类，不妨先回看以往关于“材料作文”的分类。20世纪80年代的一种分类为：仿写型、扩写型、改写型、撮写型、缩写型、续写型、应答型、选择型、调整型、提纲型、填空型、改错型、属对型、情境型、实物型、图片型、音响型、自拟型、多题型［6］；本世纪的一种分类为：展示类、感悟类、评议类、赏析类、寓言类、漫画类、对比类［7］。这两种分类都内含两种视角：一是与“命题作文、材料作文、话题作文”一致的分类视角，即材料的表现形式；二是学生的行为类型。
为了进一步明晰特定写作试题的考查价值，有必要超越材料的外在形态，专门聚焦材料在写作试题中的运用方式及其考查功能，对带材料写作试题进行重新梳理和分类。需说明的是，本文主要讨论长文题，对于考查语言连贯性、语体色彩等的客观题，考查转述、句式变化、衔接与过渡等的操作题，以及根据材料写片段、缩写、改写的短文题［8］，暂不讨论。综合国内外已有写作命题情况，带材料写作试题可以概括为以下四种。
1.触媒·阐释演绎类
这类试题题干中呈现的材料通常蕴含写作内容、立意的基本方向，但又具备深化和拓展的空间。学生在材料的触发下，展开联想、回忆、思考，融入个体的体验、思想、情感等，生成属于自己的文章。
从各种试题评析或解释文字中可以管窥这类试题的考查指向、材料在构思和写作过程中的作用。如关于2025年全国一卷作文题的评析和解释（下画线为笔者加）：
题目的核心主题是民族魂和家国情怀，具体写作内容隐含在三则材料中。从整体看，材料体现了民族复兴、个体与集体、苦难与抗争等内容。考生可以就三则材料形成的因果关系来写，也可以选择材料隐含的内容来写，能体现真情实感即可。写作中，考生可以从两个方面入手：化大为小、化虚为实，做到有故事、有细节、有情感……［9］
材料一反映抗战，材料二、三写于抗战期间。材料虽然没有直接提及时代背景，但通过文本的关联性暗示，自然引出对民族精神传承的思考。考生可以从三则材料中找到感触最深的点展开议论、记叙或抒情。［10］
以上文字，尤其画线部分，侧面提示了这类试题的特点。材料“隐含”“暗示”写作内容、主题，对于学生的写作而言，材料主要起触发作用。题干中的表述“以上材料引发了你怎样的联想和思考”“你对这段话有怎样的联想与思考”与此类试题尤其匹配。学生构思过程是理解、发现、关联、拓展、升华的过程，需要对材料有较强的感受力，自觉关联相关知识积累、生活积累、阅读体验等。写作过程是将材料隐含的主题加以明示、充分阐释及演绎的过程。阐释的丰富性和深刻性、阐释角度的新颖程度，从命题材料到写作内容及主题过渡得自然与否等，是区分该类作文等级的关键维度。有研究者提出的具有“隐喻性”的材料作文［11］或“隐喻类”［12］作文，也在这一类写作试题范围内。
2.问题·辨析回应类
这类试题题干中呈现的材料主要是引出需要讨论的问题，问题的答案不唯一。学生需要明晰自己的立场，展示自己的思考逻辑。这类试题存在一些变式。
第一，材料蕴含问题，命题者立足材料直接提出问题，试题结构为：现象+问题+写作要求。
如2025年上海卷作文题，先用一段材料阐释一位学者用“专”“转”“传”对当下文章的分类和相关现象，随后提出问题：“由‘专’到‘传’，必定要经过‘转’吗？”2016年浙江卷作文题，在材料后提出的问题是：“当虚拟世界中的‘虚拟’越来越成为现实世界中的‘现实’时，是选择拥抱这个新世界，还是刻意远离，或者与它保持适当距离？”
这类作文试题还可能非常简约，一个句子里既有现象也有问题。如2020、2023年上海卷作文题材料：“世上许多重要的转折是在意想不到时发生的，这是否意味着人对事物的发展进程无能为力？”“一个人乐意去探索陌生世界，仅仅是因为好奇心吗？”在这之后就是任务要求：“请写一篇文章，谈谈你对这个问题的认识和思考。”
当然，有时问题可能以陈述句方式呈现。如2019年上海卷作文题由关于“音乐”“中国味”的一段材料引出“这段话可以启发人们如何去认识事物”，“如何去认识事物”是一个问题。需特别指出的是，有些试题虽然有明确的问句，但还是属于“触媒·阐释演绎类”。如2020年天津卷作文题：“走过2020年的春天，你对‘中国面孔’又有什么新的思考和感悟？请写一篇文章。”
第二，材料描述现象，现象隐含问题，学生需自己提炼出问题并作答，试题结构为：现象（隐含问题）+写作要求。
如2023年全国甲卷作文题：“人们因技术发展得以更好地掌控时间，但也有人因此成了时间的仆人。这句话引发了你怎样的联想与思考？请写一篇文章。”其中隐含的问题大约是“现代技术解放了人还是控制了人”。2024年上海卷作文题：“生活中，人们常用认可度判别事物，区分高下。请写一篇文章，谈谈你对‘认可度’的认识和思考。”隐含的基本问题大约是：“什么是认可度，它是价值的真实反映吗？”完成这类写作，学生需要从材料描述的现象中提炼出值得讨论的问题并表达自己的认识。
无论是命题者基于材料明示问题，还是材料中隐含问题，材料的功能都是让学生经历面对现象、聚焦问题、回答问题的过程。这些问题通常具有一定的普遍意义，从问题类型角度看，可能是某种疑问（question），涉及“是什么”“为什么”“怎么样”的问题；也可能是一些麻烦、争议（problem、issue），需要作出辨析、明晰立场、给出建议等。这类写作试题完成过程，触及方法论的梳理或运用等，能够帮助学生进一步认识世界，特别适于考查学生的思辨能力。
3.情境·实用性表达类
这类写作题型特指材料描述具体情境、有明确写作目的和特定读者、考查学生真实文体表达能力的写作试题。以往所说的“交际语境作文”属于这一类，“交际语境写作多带有工具性、实用性特点”。［13］学生不再只是通过写一般记叙文、议论文等抒发个人感受或观点，而是通过书信、演讲稿、主持词、建议书、新闻稿等文体等达到一定的表达和交流目的。
这类试题在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90年代初期，以及2015年、2017~2020年都有相对集中的出现。早期样题如：
给《光明日报》编辑部的信（1985年，材料反映环境污染问题）
根据材料写一则简讯（1987年，材料列举了育民小学举办游泳训练班过程的一些信息）
给正在为高考报考志愿苦恼的好朋友写信（1989年）
假设你是该班的一名成员，请你在参加了讨论会并和小王交谈后，给校广播室写一篇全面反映这件事和班上同学各种看法的广播稿。（1993年六省卷，材料描述事件为：小王帮小张补课，小张母亲给小王捎来二百元作为报酬，小王很为难）
本轮课程标准修订特别重视发展学生在真实情境中解决具体问题的能力，《普通高中语文课程标准（2017年版2020年修订）》（以下简称“高中新课标”）在“学业水平考试与高考命题建议”部分明确提出“以具体情境为载体”。在此背景下，2019、2020年高考语文全国卷集中出现了六道这类作文试题。材料描述的情境有学生熟悉的学习生活场景，如班级读书会、毕业前的分享等；也有学生可能相对陌生的开阔场景，如电视台主持、“世界青年与社会发展论坛”，以及重要历史时刻、未来世界场景等。六道试题涉及文体有演讲稿、书信、主持词等，一定程度上丰富了学生的写作经历。
不过，到2025年，只有北京卷微写作中保留了此类写作：“学校国学社拟邀请一名学者来校做题为‘古人的修身观’的讲座，请你给社团公众号写一段关于讲座的宣传语，吸引更多同学来听。要求：语言得体，有吸引力。”
这类作文试题在我国“并未成为长期流行的命题方式”［14］，这一判断符合实际。而在有的国家，特定类型考试必考这类写作，譬如美国国家教育进展评价项目（National Assessment of Educational Progress，简称NAEP），因为他们明确“写作是复杂、多面、有目的的交际（communication）行为，所以他们必考有对象、有目的的真实文体写作，文体类型也较为多元，如简短的故事、报纸社论、解说词、随笔、说明书、信件、报告、论文等。［15］鉴于我国语文课程的丰富性，不必期待这类写作成为“长期流行的命题方式”，但它也的确应该成为备选题型之一，因为课程内容和学业质量标准都有相关要求。
4.研讨对象·学术性表达类
早期材料作文产生后，就被认为这类题型“以材料为基本依据，既考查学生的阅读能力，更考查学生的写作能力”。［16］不过，这一观点中的“阅读能力考查”是一种宽泛的说法，需要辨析如下几种情况。
其一，已有作文试题中的大量材料是命题者从特定角度对一些社会现象或真实文本的简要概括，读材料、理解材料的本质是理解命题人的意图。前三类题型中的绝大多数试题都属于这一情况。
其二，部分作文试题中的材料是相对完整的文章或真实文本局部内容，阅读材料的过程接近真实阅读，但材料只是一个引子，学生的写作源于材料又超越材料。因此，这类写作试题还是“触媒·阐释演绎类”。
其三，也是这部分要突出的一类写作试题为：试题提供的材料是真实文本或真实文本局部内容，这些材料不再仅仅是引子，而是要研讨的对象；写作任务是对文本进行分析、鉴赏、评价以及拓展研究等；写作成品可能是文学评论、文艺评论，也可能是其他学术性写作，学生既需要掌握一般论述能力，也要掌握学术性表达的基本规范、技能等。完成这类写作任务，学生不仅需要读懂试题提供的材料，还需要调用以往积累的阅读经验、语文知识。整体而言，这类试题的综合性更突出。
我国语文高考偶有触及这类写作，如2023年新课标Ⅰ卷，阅读部分出现了如下试题：
读书小组要为此文写一则文学短评。经讨论，甲组提出一组关键词：未来·回忆·成长；乙组提出一个关键词：河流。请任选一个小组加入，围绕关键词写出你的短评思路。（阅读文本陈村的《给儿子》可视为材料）
再如1986年上海卷中的小写作：
（一）写一段百字评论。
《十五的月亮》这首歌内容健康，感情真挚，格调清新，旋律优美，深受广大青年的喜爱。请你评论这首歌的歌词的艺术特点。
注意：只要写一个艺术特点，有观点，又有分析，不要面面俱到。
（《十五的月亮》歌词略）
这类写作在国外考试中较为常见。如英国高级水平普通教育证书考试（General Certificate of Education Advanced Level，简称A-level考试）中的英语语言测试题均为读写结合、进行学术性讨论的表达题，其中有题目明确要求写成评论文章，如：
文本A是一篇关于句号使用的文章。（略）
文本B是一篇关于句号使用的文章。（略）
写一篇关于语言使用变化之我见的评论文章。
在你的文章中，你应该：
•评估文本A和文本B中提出的想法和问题
•引用语言学中的观点
•论述你自己的观点
（注：试题出自英国AQA考试局官网）
法国高中毕业考试也明确要求学生写评论文章，如：
请从以下两个题目中任选其一作答：
（1）评论
研究对象：中世纪至21世纪的小说与叙事
请对以下文本进行评论：
朱尔·巴尔贝·德·奥勒维利《被蛊惑者》，选自第一章（1854年）（略）
（2）论文
研究对象：17世纪至21世纪的戏剧
请结合本年度学习的作品与内容，从以下三个题目中任选其一作答：
题目A
作品：皮埃尔·高乃依《说谎者》
相关学习内容：谎言与喜剧
在你看来，喜剧《说谎者》中，谎言的艺术是否始终被驾驭得当？
请结合《说谎者》、相关学习内容及个人知识储备，撰写一篇结构严谨的论述文以回答此问题。
（题目B、C略）
（注：试题出自法国教育部官网）
虽然我国没有正式考过这类题目，但我国部分语文教学名师在日常教学中曾充分运用过此类题目。如钱梦龙老师读写结合“链锁”的最后一环就是“评析”，相关题目如：“一个充满笑声的悲剧——《孔乙己》”“试析从《潘虎》看农民起义的革命性和局限性”［17］。
朱泳燚老师也结合教材选文出过系列小论文题目并指出相关训练的作用：一是能使学生巩固已学的语文知识，促进议论文写作水平的提高，达到学以致用的目的；二是能激发学生学习语文的兴趣，增强语言敏感和语文应用能力；三是能帮助学生初步掌握诸如合理选择研究课题、搜集积累材料、分类排比例句、归纳提炼观点、评析范例、纠正错误等方法，让他们在中学生时代就亲口尝尝科学研究的味道，这对学生创造性才干的增长，对他们今后一辈子的治学和工作，是有一定帮助的。［18］
回到当前我国普通高中语文课程来看，“整本书阅读”“语言积累、梳理与探究”“文学阅读与写作”“中华传统文化经典研习”“中国现当代作家作品研习”“科学与文化论著研习”“汉字汉语专题研讨”“学术论著专题研讨”等学习任务群的学习目标与内容中提及的作品评介、写短文解释语言现象、评论、作品评论、小论文、学术性小论文等都属于这类写作。教材中也有具体任务呼应这些要求。当然，如果是考场写作，文献查阅、调查等步骤需要淡化，主要考查学生基于现场阅读和之前的阅读经历、知识积累，围绕具体学术性问题展开思考并写作成文的能力。与其他几类带材料作文试题不同的是，这类试题中的材料是真实、自然的阅读材料，构思、写作过程和成品都紧扣材料。
三、命题技术改进：灵活设计各类带材料写作试题
以上辨析、区分了四种带材料作文试题类型，每一种都有着独特的考查功能。就高中新课标颁布后、2020年以来的高考语文写作试题而言，基本可以归入这四种写作题型，基本情况如下：
比较而言，“触媒·阐释演绎类”近几年运用较多，但从考查针对性、与真实写作的贴合度来说，后三种更强；从课程标准、教材的导向来看，“研讨对象·学术性表达类”值得注意。整体而言，日常教学和考试都不宜拘泥于一种题型并应不断提高各类题型的命题质量。以下结合既有实践逐一分析四类题型的命题要点。
1.防止材料指向过于隐晦或过于显豁，让“触发”变为唤醒和激发
“触媒·阐释演绎类”写作试题命制容易出现两极表现。一是材料指向不明晰。如2013年江苏卷作文题，关于山洞里的蝴蝶，有老师提炼出多种写作方向，而温儒敏老师认为：“命题者到底希望这‘细微的变化’要引出什么？我看比较含糊，考生会无从下手。”［19］这些反应说明材料整体的针对性没有那么清晰，应该写什么不那么清楚。这种不清楚可以理解为材料具有开放性，学生可以个性化解读和写作，但从写作命题技术及其效果看，这样就难以从材料理解角度区分不同作文的立意水平，材料的限制功能减弱，套作的风险可能加大。
与此相反，另一种情况则是材料的立意指向过于显豁，如：“材料中‘每一颗都有自己的功用’，引发了你怎样的联想和思考？请联系现实生活，自选角度，自拟题目，写一篇议论文。”类似的题目，材料和具体的任务要求已经明示道理、观点。学生的写作过程是阐释、印证。虽然这样考不是不可以，但相对来说，可检验的认识能力、思维方法、相关积累等可能相对有限。
2025年北京卷作文题在这方面把握较好。材料描述的是生活中常见的场景、现象，写作要求中定了作文标题“由‘第二次呼吸’说开去”“当数字闪耀时”，但常见的场景和给定的题目都只是保证写作的起点一致，至于“说开去”会说什么、“数字闪耀时”会体悟到什么，取决于学生个体的经验、认识及选择等。试题引导学生从生活细节中感受丰富意蕴并加以抒写。从材料到题目再到构思和写作，整个过程较为自然。写作试题中材料的引发、触发作用，不是给学生猜或套的线索，而是唤醒学生的体验、激发学生的表达欲。
2.现象典型、问题有价值，材料与问题之间的关系合逻辑
前文已分析，“问题·辨析回应类”写作试题有两个基本要素：一是材料描述或揭示的现象，二是材料中隐含或基于材料直接提出的问题。影响这类试题质量的重要因素、提高这类试题质量的主要抓手便由此显现。
其一，现象的典型性。材料所叙述的现象应具有以下特点：日常学习或生活中存在；学生有相关的直接或间接经验，能理解；蕴含特定规律，值得关注和思考。
其二，问题的价值。要讨论的问题对学生个体成长、社会发展应有较为重要的意义。材料所描述现象的典型性在一定程度上会决定问题的价值。
其三，现象与问题之间的内在关系。材料描述现象与所提问题之间需有比较好的对应关系，基于材料整体能没有疑义地推导出特定问题。
其四，现象和问题的语言表述质量。现象是命题人概括出来的，问题可能是命题人直接表述出来的，因此对现象、问题表述得恰当与否会影响试题的可读性、合理性，由此影响试题考查价值。命制这类试题，命题者既需要有一定的认识积累，也要仔细推敲材料和问题的语言表述。
3.写作目的和读者针对性强，评分标准充分考虑情境需求
“情境·实用性表达类”作文试题阶段性集中出现过，但并未形成主流，其主要原因大概有如下几个方面。其一，真实文体日常练习有限，考场上能考的也有限，又不宜反复考查书信、演讲稿。其二，情境既要有新意、又要有典型性，命题设计需要巧思，有难度。其三，曾有观点认为书信、演讲稿“这两种文体的写作也不过是在常规的思辨性写作基础上加了文体写作的框子而已，本质上还是考查议论文写作能力”［20］，这意味着在实际教学、评分中可能对情境的限定性和演讲稿等特定文体的特点还不够重视，这类写作题型的考查价值没有真正实现，于是被舍弃。上述第一点需要尊重但也还略有拓展空间，后两个问题则有较大改进空间。
关于情境，不一定是具象场景意义上的情境，即不一定要有具体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也可以是中观层面、类型化的场景，呈现生活中的典型现象或问题。［21］当然，这样调整会与“问题·辨析回应类”试题较为接近，但“情境·实用性表达类”试题的关键特征在于写作目的、读者和文体的针对性更强。因此，使这类写作落到实处的关键在于写作评分标准呼应任务要求，考虑写作内容、结构、语言等是否符合真实文体特点，是否适用于潜在读者，是否有助于达到写作目的。譬如，解析美国NAEP12年级试题样例，可以得到目的、读者、文体要素，评分标准紧扣写作目的和读者意识。［22］
目的：说服（说服你所在州的立法机构成员支持你的立场，即你所在州的受保护土地是否应该向能源公司开放）
读者：学生所在州的立法机构成员
潜在的写作形式：信件、论文、论述文
评分标准：
1.内容的发展对于作者的写作目的和读者而言是有效的
•内容的深度和复杂性对于作者的写作目的和读者而言是有效的
•思考和写作路径（譬如分析、综合等）对于作者写作目的和读者而言是有效的
•用到的细节和例子是特别的，对作者的写作目的和读者而言是有效的
2.组织结构对于读者的写作目的和读者而言是合逻辑的
（略）
3.语言表达技巧和规范有助于清晰地表达意思，对作者的写作目的和读者而言是有效的
（略）
4.丰富相关学习经历，酌情调整试卷结构
如前文所述，“研讨对象·学术性表达类”写作任务在课程标准、教材中反复出现，因此考试层面可以尝试作出更多呼应。不过这需要有诸多前提。
其一，学生需要有较为丰富的相关学习、写作经历。但目前现实中较为普遍的状况，恰恰是因为没有考过，所以教材中的相关写作任务未必会充分落实。对此，实践层面需转变观念，加强相关写作实践。
其二，评论、学术性小论文等写作形式需要专门的写作知识、技能和规范，但相关课程内容、教材内容和教学内容尚没有形成体系，因此未来还需要加强相关基础研究，加强相关内容开发。
其三，从试卷层面来说，需要重新思考试卷结构。这类写作任务需要有专门的阅读材料作为引子，就目前的试卷容量、结构来说，为写作再专门呈现有一定分量的文本已不太可能。可能的做法有：沿用阅读部分的文本，读写融合考查；呈现整本书阅读材料局部，引导学生关联整本书阅读积累、体验，完成相关写作任务。这样的材料运用和出题思路，在国外读写结合的考查中较为常见。［23］我国2023、2024年新课标Ⅱ卷曾尝试关联试卷语言文字运用板块的材料或阅读部分的文本进行写作命题，不过这两道试题本质上还是属于“触媒·阐释演绎类”，而不是此处所说的围绕材料本身进行的学术性写作。
最后想强调的是，无论是哪一类写作题型，材料最好是真实文本，是已经经过时间、读者检验过的。在国际母语测试中，这几乎是一条基本规则。一方面是尊重版权，另一方面是尽量保持真实阅读，防止命题失误。在短时集中命题机制下，再创作或编写的材料未必经得起推敲。2013年江苏卷作文试题材料中“山洞里的蝴蝶”与科学事实的冲突、2025年上海卷作文题关于“专”“转”“传”三类文章所引发的争议，很大程度上缘于材料改写和转述问题。
综上，语文写作题型较为丰富，日常教学、评价以及高利害考试应该明晰练习目标或考查目标，自觉选择命题思路、题型，恰当选择和运用材料，准确表述任务，以引导学生自然、充分地表达个人的真情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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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丽新：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
[本文原载于《语文建设》2025年11月(上半月)]
（微信编辑：张兰；校对：苟莹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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