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亲远游,奔赴光影

郭辉升职后的那顿饭,吃得没什么滋味。周鹏张罗的,队里几个人在附近小馆子凑了一桌,有人敬酒有人说恭喜,郭辉端着杯子一一应了,嘴角挂着笑,但眼神没怎么亮。散场的时候周鹏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郭,高兴点,这位置多少人盯着呢。”

郭辉说:“高兴。”

他顿了一下,“就是觉得担子更重了。”周鹏没再接话,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走了。

升职之后确实更忙了。以前只管手头的事,现在上面要开会,底下要协调,卷宗堆得比之前还高,案子一个接一个排过来。但每天到了某个时辰,他还是会拿出手机偶尔发一条信息鼓励下快要高考的少年。

四月中的一天中午,郭辉开完会刚进办公室,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郑淼。那个时间他应该在上课,他有午休的习惯,但不会主动打电话,他怕打扰。

郭辉接起来后,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安静了两三秒,然后是一声抽噎,压得很低,像是拼命在忍。郑淼的声音哑得厉害:“哥……我妈……没了。”

郭辉赶到Z市人民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他一路从朐城开过来,车速一直没减,下了高速之后闯了一个黄灯,进医院大门的时候,方向盘上全是汗。

他问了护士站,找到急诊楼后面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排塑料椅子,其中一张上蜷着一个人——校服,书包扔在脚边,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面朝着墙壁,像一只被雨淋透之后缩在屋檐下的猫,没有力气再躲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病人家属拎着暖水壶从他身后走过,隔几步就有一两段模糊的对话,但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面,他听不太清,也没有力气分辨哪些是真实的、哪些只是他失去平衡后产生的回音。

郭辉放慢了脚步。他走到那张椅子前面,站定。郑淼没有动,也没有抬头。他像是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了,久到不再分辨路过的人谁是谁。

过了一会儿郑淼才慢慢抬起头来,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了,像是已经哭完了最后一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哥……我妈没了。”

郭辉蹲在他面前,没有说节哀,也没有问怎么回事,只是用那双已经握过无数次方向盘、签过无数份文件的手,在郑淼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他的手指陷进郑淼被泪水浸湿又干硬了的发根中,像一个人正在确认自己还能触碰到另一个人。

那天下午他陪郑淼去了太平间,火化厂,第二天又跑了派出所、殡仪馆、社区办事处好多文件都需要郑淼签字,郑淼两天下来已经麻木了。

晚上回到住处,郭辉从灶房的碗柜里摸出一把挂面,煮了两碗,卧了一个荷包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吃完了一碗面,谁也没有说话。

灯关了之后,屋里暗下来。郭辉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听见郑淼的房门又开了。脚步声很轻,踩在地砖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走到沙发旁边。

郭辉侧过头,看见郑淼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串粉红色的玛瑙珠子,像攥着一根还没断的线:“哥,你跟我去屋里睡吧,沙发太小了。”

郭辉说:“没事,我睡得下。”郑淼没有走,他站在那儿,攥着那串珠子,攥得指节发白:“……我想你陪着我。沙发上也能睡,但我想你离我近一点。”

郭辉沉默了一下,然后坐起来:“行。”

郑淼的房间不大,床也不算宽,但比沙发好一些。郭辉在床沿坐下来,郑淼从另一边躺上去,面朝着他,侧着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亮晶晶的眼睛。

他躺了一会儿,眼泪又蓄满了了眼眶:“哥,你能给我唱首歌吗?”

郭辉愣了一下:“我不会唱。”

郑淼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就唱一首,什么都行。”

郭辉想了一会儿:“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唱了两句之后他停住了,像是自己也觉得有些笨拙:“后面的……不记得了。”

郑淼往他这边挪了挪,把额头抵在他手臂上,像一只正在慢慢试探自己能否在这片屋檐下停落的鸟,用最轻的力道靠了一下,又在确认方向后微微往里收紧了翅膀。

那天晚上郑淼睡着之后,郭辉在黑暗里躺了很久。他的手臂被郑淼枕着,微微发麻,但他没有抽出来。他侧过头,看着少年安静的侧脸,想起傍晚在走廊里看见他蜷在椅子上的样子,那时候他的眼睛里全是湿的,现在他睡着了,睫毛在路灯微弱的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一座终于不再摇晃的桥。

郭辉陪郑淼办完了所有后事。派出所那边他跑了两趟,把郑淼父亲的事也一并处理了——五年前跑了之后再也没有音讯,派出所挂了失踪。

郭辉跟工作人员说明情况,申请了死亡认定,郑淼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郑淼才开口:“哥,是不是他死了,以后就跟我没关系了?”

郭辉说:“是,法律上没关系了,以后谁也影响不了你。”

…“从今往后,你就是大人了!”

殡仪馆那边的流程也走完了。郑淼没有什么亲戚可通知,郭辉问过他要不要联系什么人,郑淼摇了摇头。最后骨灰存放在了城郊的公墓,交了五年的管理费。

郭辉走之前跟公墓管理人员交代了一声,留了他的手机号码,说以后续费的事如果他没空来,会有人替他来。

郭辉在Z市待了三天。白天陪着郑淼跑各种手续,晚上回到那间老房子里做饭。郑淼的妈妈走了之后,那间屋子忽然显得空了很多,茶几上那些药盒被收走了,她的生活用品去公墓时放到了十字路口给烧掉了。

冰箱里东西不多,郭辉去菜市场买了一把青菜和几个鸡蛋,又买了一袋米。第三天晚上他走之前,两个人坐在灶房里吃面,郭辉把那把挂面煮完了。

他吃了几口,把碗放下:“我明天回朐城。你一个人在家,有事就打电话,不管什么时候。”

郑淼低头吃面:“哥,你回去吧,我没事。”他没有抬头,声音也稳,像是一根被压了很久的弹簧,正在一点点地松开自己的弹力,“我妈她……这样也算是解脱了。与其天天疯疯癫癫的,还不如安安静静地走。你不用惦记我,我没有那么脆弱。”

郭辉看了他一眼,无声的抱了抱他。

回到朐城之后,郭辉一头扎进了案子里。高考前一周,他翻了一下排班表,看见高考那两天自己没有被安排执勤,心里松了口气,想着这次总能去了。

但临考前两天,队里临时接了一个跨市追捕的任务,点名要他带队。他没有推,挂了电话之后看了一眼手机日历,又放下,给郑淼发了一条短信:“过两天有个任务,高考去不了。你好好考,考完了跟我说。”

郑淼没有回,郭辉没有在意,他以为郑淼只是忙着复习。他没有想到,那条短信郑淼收到的时候,正坐在附近门诊打点滴——为了备战高考,他熬了一个多月的夜,白天还要上课,发起了低烧,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他攥着手机看了一会儿那条消息,没有回复,锁了屏,把手机搁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医生喊了他的名字,他应了一声,一会就把点滴打上了,他现在想开了,身体好了才能继续战斗。

追捕任务结束之后,郭辉的腰又不行了。蹲守了两天一夜,回来的时候腰已经硬得像一块铁板,弯腰穿鞋都费劲。他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想站起来去倒杯水,结果腰一用力整个人僵住了,扶着桌沿才没摔下去。

周鹏看见了他那个姿势,二话没说把他送去了医院。检查结果还是老毛病——腰肌劳损急性发作,住院观察几天。他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手机就搁在床头柜上,屏幕一直暗着。

郑淼高考结束那天下午,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很蓝,他站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没有看见郭辉的身影。他拿出手机想发消息,想了想又放回去了。他回到家,把那串粉红色的玛瑙珠子从抽屉里拿出来,在窗台上放了一会儿,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珠子上,反出一圈温润的光晕,像有人在一张旧地图上圈起一个他还不太确定是否应该前往的标记。

他把珠子收好,塞进了书包最内层的夹层里。他决定等暑假打工之前,去一趟朐城。他还没有想好见到郭辉要说什么,也没有想好以后的路要怎么走。他只是觉得,既然妈妈已经走了,他也没什么可牵挂的了。他想去看看郭辉生活的地方,想看看那些他无法透过屏幕触碰到的、真正属于他的角落。

郑淼到朐城那天,天很蓝。他背着那个旧帆布包,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那串粉红色的玛瑙珠子。

到站之后他站在车站门口,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有些茫然。他掏出手机给郭辉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接了,郭辉的声音听起来跟平常不太一样,有点虚:“喂?”

郑淼站在车站门口,拎着一个旧帆布包,一辆公交车正从站前广场驶过,带起一阵春末的风:“哥,我来朐城了。你家在哪儿?我去找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郭辉的声音像是犹豫了一下:“你在车站别动,我让人去接你。”郑淼说:“不用接,你告诉我地址就行,我自己过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像是正在权衡什么。过了一会儿郭辉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像是不太想说出口:“我在医院。”

郑淼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了?”“腰伤犯了,老毛病,住院观察几天。”

郭辉的语气尽量放轻了,“你别担心,不严重。”

郑淼没有再问,只是说了一句:“哪个医院?我现在过去。”

他到医院的时候是下午。住院部在三楼,走廊里没什么人,他顺着门牌号找到了那间病房。门半开着,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郭辉靠在床头,脸色比他上次见的时候白了一些,病号服穿在身上显得人比印象里薄了一点,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色的胡茬,像是好几天没刮了。

他正假寐,听见门口的动静抬起头来,看见郑淼站在门框里。

郑淼没有动,他看着郭辉——看着他穿着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看着他手背上还贴着输完液后没撕干净的胶布,看着他靠在床头虚弱的样子,感觉自己心脏那个部位特别疼。

郭辉看见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自己先开口了,语气尽量放得平常:“愣着干什么,进来啊。”

郑淼走进来,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郭辉手背上那块胶布,开口了,声音很轻:“哥,你咋不告诉我?”

郭辉把那只手往被子上挪了挪:“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又不能替我住院。”

郑淼没有笑,他看着郭辉的脸,看着他眼底那层淡淡的青黑,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他低下头,想用袖口擦,但袖子被帆布包的带子别住了,他抬了一下手又放下,眼泪顺着下巴滴在病床的被子上。

郭辉愣了一下,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纸巾,但腰不敢使劲,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郑淼自己抬手擦了擦,动作有点乱,像是不知道是该把眼泪止住还是该蹲下去离他更近一点。他往前走了半步,蹲下来,脸埋进郭辉没有扎针的那只手的手心里,眼泪落在他的指缝间。

郭辉被他的举动弄得耳朵根发烫。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就让他那么趴了一会儿。过了好一会儿,郑淼的声音从他手心里传出来,闷闷的,还带着鼻音:“我以为……你也要扔下我了。”

郭辉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抽出来又忍住了。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楼下花坛里几声麻雀的叫声,很快又停止了。

郭辉用另一只手在郑淼的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声音很低:“狗崽子,多大的事,我是旧伤复发,不是特码的因公殉职。”

过了一会儿郑淼站起来,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眼圈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松了一些。他看着郭辉,声音还有一点哑:“你什么时候能出院?”

郭辉说:“医生说再观察两天。”郑淼在床边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脚边:“那我等你出院再走。”

郭辉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自己找地方住。”

郑淼说:“我住这儿就行。”

郭辉愣了一下:“这是病房。”

郑淼看了他一眼:“我不占你的床。柜子旁边有椅子。”他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把帆布包放在了墙角,又走回来坐下,像已经做好了等几天的准备。

郑淼在医院待了五天。六月的天热,病房里虽然有风扇,但郭辉躺在那儿不能随便翻身,后背总是潮的。

第一天下午郑淼就去小卖部买了一条毛巾和一个塑料盆,接了温水端到床边,把毛巾拧干了,轻轻搭在郭辉后背上擦。

郭辉趴在床上,没说话,脸埋进枕头里,耳根有点红。郑淼擦得很仔细,避开腰上那几处淤青的地方,指腹隔着湿毛巾能感觉到他后背皮肤的温度,热乎乎的,带着夏天特有的那种黏腻。

郭辉闷声说了一句:“你倒是勤快。”郑淼说:“你躺着我帮你擦擦,不然多难受。”郭辉没有再说什么,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埋。

到了晚上吃完饭,郑淼又去打了热水,把郭辉的后背、手臂、脖子都擦了一遍。擦完之后他把毛巾晾好,把水倒了,回来的时候郭辉靠在床头看着他:“你是不是成心的?借着擦身体的机会占我便宜?”

郑淼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但没有躲开,他站在床边,手里还攥着空盆子,抿了一下嘴,声音不大:“那你让我占吗?”

郭辉被他这句话噎住了,耳朵根也红了。

邻床的病人离家近,晚上跟家属回家住了,空出了一张床。

那天晚上郑淼像变了一个人,不那么腼腆了,从喉结到腹肌,再到腰侧时,郭辉轻轻按住了他的手:“别往下,老腰不行,经不住你折腾。”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年味儿还没散尽,街边的红灯笼还挂着,空气里偶尔还能闻到没燃尽的鞭炮硫磺味。 程垚组了个局,地点选在一家不起眼的老菜...
    青彤阅读 46评论 0 3
  • 吃完饭,郭辉结了账。 两个人出了火锅店的门,雪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街边昏黄的路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青彤阅读 47评论 0 3
  • 出租车拐进城中村的时候,路就窄了。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电线在头顶横七竖八地扯着,像一张被风吹乱的网。郭辉付了车...
    青彤阅读 45评论 0 1
  • 葬礼那天,天阴着,没下雨,但风凉飕飕的,跟老天爷忘了关冰箱门似的。 程垚穿着孝服跪在灵堂门口,膝盖都快跪出茧子了。...
    青彤阅读 37评论 0 3
  • 第二天早上查完房,医生翻了翻病历本,又看了一眼郭辉的后腰,说了一句:“恢复得还行,今天可以试试针灸,能缓解疼痛。”...
    青彤阅读 24评论 0 2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