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那盏路灯最近总在子夜时分熄灭,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老金的锔碗摊就摆在路灯下第三块青石板的位置,二十年了。雨水把石板中央磨出一个浅洼,刚好放稳他那只三条腿的马扎。矮凳另一条腿用麻绳捆着半块青砖,人坐上去要微微向右侧着身子,久了,老金的脊椎便弯成一张待发的弓。
他的工具摊在洗得发白的蓝布上:金刚钻的弓弦松了,用胶布缠着把手;几枚生锈的铁锔子像死去的蜈蚣;一小罐用来调粘粉的熟桐油,表面结了厚厚的皮。最显眼的是那盏自制的煤油灯,玻璃罩熏得乌黑,灯捻儿拧到最小,豆大的火苗在夜风里抖,随时要咽气似的。
夜班的纺织女工推着自行车路过,车把上挂的铝饭盒哐当响。上年纪的人会停下来,从布兜里掏出碎成两半的青花碗,或者豁了口的搪瓷缸子,小心放在蓝布上。“金师傅,还能锔么?”老金不答话,只用粗短的手指拈起碎片,对着路灯残光眯眼看看茬口,鼻子里“嗯”一声,便是接了。他从不讲价,主顾也晓得规矩,按锔子数给钱,铜的贵两分。
他的手艺是看得见的精细。裂缝对严了,用细麻绳捆牢。扯动钻弓,钻头在瓷面上发出“滋滋”的呻吟,极慢地啃出两个对称的小孔。孔不能打穿,分寸就在手腕一抖的力道里。接着是调粘粉,瓷粉兑生漆,加几滴桐油,在掌心里揉成灰褐色的腻子,填进孔眼。最后才上锔子,那薄铜片被小锤轻轻敲弯,两脚恰好扣进孔里,严丝合缝。完事了,他用拇指肚把多余的腻子抹平,那动作轻柔得像抚摸婴孩的脊背。破镜重圆,疤痕却成了新的纹饰。
没人知道老金从哪里来。有说他年轻时在江西瓷窑干过,窑塌了,才挑了这担子走四方。也有说他成过家,女人跟收旧货的跑了,留下个痴傻的儿子,早夭在三年饥荒里。都是瞎猜。他自己像个闷嘴葫芦,偶尔开口,也是对着手里的活计自言自语:“这釉是乾隆年的民窑……这胎薄,声儿脆,是好东西。”主顾听了,也只当是痴话。碗能盛饭就行,谁管它几百岁。
变化是无声无息漫上来的。先是锔碗的人少了。塑料碗轻便,摔不破。后来,连搪瓷缸子也没人补了,百货公司有新的,带红双喜字,才一块二。路灯下的蓝布前,空荡的时候越来越多。老金就坐在他的马扎上,弓着背,看街上的人流从蓝色中山装变成花衬衫,又变成西装和牛仔褂。自行车流成了摩托车的轰鸣,最后是汽车不耐烦的喇叭声,把巷子震得发颤。
拆迁告示贴出来的那天下午,几个戴红袖章的人用滚筒刷往斑驳的砖墙上刷“拆”字,白灰水顺着砖缝往下淌,像眼泪。老金远远看着,手里的钻弓忘了拉。那晚,他收摊收得格外迟。煤油灯的火苗跳了最后一下,终于灭了。他没再点燃,就坐在黑暗里,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着蓝布上那些冰冷的工具。巷子深处传来零星搬家的响动,柜子拖地的摩擦声,瓦盆摞在一起的碰撞声,还有压低的、带着兴奋的争吵。这些声音浮在夜的表面,沉不下去。
后来,听早起扫街的人说,天蒙蒙亮时,看见老金挑着担子走了。担子一头是工具箱,一头是那盏煤油灯。他朝北走了,北边是城外,再远就是荒山。有人说他老家在北方山坳里,也有人说,北边根本没路。
巷子很快被推平了。打地基的时候,挖掘机铲出一个陶瓮,里面是各式各样的碎瓷片,每一片都有钻孔的痕迹,但没上锔子。工人觉得晦气,一铲子下去,瓮和碎片都混进了混凝土里,成了新楼地基的一部分。
我是在旧货市场看到那只碗的。地摊上,它混在一堆缺角的盘碟中间,并不起眼。海碗,青白釉,碗底有淡褐色的窑裂。吸引我的是碗壁上那一排锔子——七个铜锔子,排列得像北斗七星,每一枚都打磨得极薄,紧紧咬着瓷胎,铜绿暗沉,已与老釉融为一体。我拿起它,指腹擦过那些冰凉的、微微凸起的铜星,忽然想起老金弓着的背,和他在路灯下眯眼看茬口的样子。碗沿有个小缺口,没补,露着胎骨的白。
我没还价。
现在,这只碗就放在书架的顶层,不装东西。有时夜深写字累了,抬头看它一眼。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霓虹的光流偶尔滑过碗壁,那些铜锔子会幽幽地反一下光,很弱,但确实亮着,像某个遥远夜晚,固执地不肯熄灭的,最后一粒星火。
灰尘慢慢落在碗里,积了薄薄一层。我从不擦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