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树不离开

宋梨的名字是父亲取的。

她出生的那天,院里的老梨树正好开了花。满树的雪白,风一吹,花瓣飘得满院子都是,落在晾衣绳上,落在水缸沿上,落在父亲刚搭好的婴儿毛巾上。父亲站在树下,抬头看了好一会儿,转头对产房里出来的护士说:“我闺女叫宋梨。”

母亲后来总说这个名字不好,梨嘛,离嘛,不吉利。父亲不吭声,闷着头抽烟,抽完了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说了一句:“梨好吃就行,管它吉利不吉利。”

那棵梨树比宋梨的年纪还大。父亲说是他小时候,爷爷从隔壁村一个老果农那里讨来的苗子,随便插在院子里,没想到活了,而且越长越旺。宋梨的整个童年,都是在那棵梨树下度过的。

春天,梨花开了,她搬一把小凳子坐在树下写作业,花瓣落在田字格上,她把它们夹进书里,压成半透明的标本。夏天,梨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遮出一大片阴凉,她在树下铺一张凉席睡午觉,蝉叫得震天响,她睡得满头大汗,醒来脸上印着凉席的格子印。秋天,梨熟了,父亲扛着一架木梯子靠在树干上,爬上去摘梨,她仰着头在下面接,父亲扔一个她接一个,接不住的就砸在地上,摔出一泡甜水。冬天,梨树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一样伸向灰蒙蒙的天,她裹着棉袄从树下跑过,觉得梨树在跟她招手。

宋梨最喜欢秋天。不是因为秋天有梨吃,是因为秋天的时候,父亲会做一件事——他把最大最圆的那颗梨留出来,不卖,也不给家里人吃,而是用红绳系在枝头,让它一直挂着,挂到冬天,挂到第二年春天。

宋梨小时候不懂,问父亲:“爸,那个梨为什么不摘?”

父亲说:“那是给树留的。”

“树又不会吃。”

父亲笑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它不会吃?”

宋梨觉得父亲在骗她,可她也没有再问。她每年都看见那颗系着红绳的梨,在枝头慢慢地变黄、变皱、变干,最后缩成一团黑褐色的干果子,在冬天的风里晃来晃去,像一个沉默的铃铛。直到第二年春天,新花开了,那颗干梨才掉下来,落在地上,被父亲捡起来,埋进树根旁边的土里。

宋梨上中学以后,就不太在家里待了。她住校,一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那棵梨树。它好像永远都是那个样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春天开花,夏天长叶,秋天结果,冬天光着。它不像人,人几个月不见就会变老,它不变,它有的是时间。

可父亲变了。宋梨每次回家,都觉得父亲又矮了一点,又瘦了一点。他的头发从全黑变成花白,又从花白变成灰白,像梨树枝头落了一层霜。他爬梯子摘梨的时候,腿开始发抖,有一次差点摔下来,宋梨在下面吓得尖叫,父亲稳住身子,骂了一句:“叫什么,吓我一跳。”

宋梨说:“爸,你别爬了,我上去摘。”

父亲瞪她一眼:“你一个女娃,爬什么树。”

后来父亲真的爬不动了,就在梯子下面竖了一根长竹竿,竹竿头上绑一个网兜,站在地上够着摘。宋梨说要给他买一把摘果剪,他嫌贵,说不用,竹竿挺好使的。

宋梨高考那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家的那天,父亲没有像别人家的父母那样高兴地放鞭炮、请客吃饭。他把通知书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走到梨树下,站了很久。宋梨跟出去,看见父亲从兜里掏出一截红绳,系在了一根朝东的枝头上。

“爸,今年怎么这么早就系红绳了?”

父亲没有回头,说:“那颗梨,等你回来吃。”

宋梨愣住了。她忽然明白了那些年父亲为什么不摘那颗系红绳的梨——那不是留给树的,是留给她的。每年秋天,父亲挑最大最圆的那颗梨,系上红绳,挂在枝头,等她回来。可她那时候每周都回家,梨等不到变干就被她吃掉了。后来她上了中学,一个月才回一次,梨就开始变皱了。再后来她上了大学,半年才回一次,梨就真的变成了干果子。

父亲从来不说“我想你”,他只会把一颗梨系在枝头,一直挂到它风干、萎缩、变成一团黑褐色的记忆。

宋梨上了大学,又留在了省城工作。她每年秋天都会收到父亲寄来的一箱梨,用报纸一个一个包好,码得整整齐齐。箱子里永远没有那颗系红绳的。她知道,那颗还在树上挂着呢,等她回去。

她总说忙,说等放假了就回去。可假期总是有各种安排,加班、聚会、旅行,或者只是懒得动弹。一年回去一两次,有时候春节回去,梨树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她就站在树下,拍一张自拍,发给父亲,说:“爸,我回来了,树还在。”

父亲回:“树又跑不了。”

她不知道的是,父亲每年秋天都会在那棵梨树下坐很久。邻居张婶后来告诉她,你爸秋天的时候,每天都搬一把椅子坐在树下,抬头看着那颗系红绳的梨。有人路过问他看啥呢,他说看梨熟了没有。人家说熟了咋不摘?他说,不摘,等我闺女回来摘。

那颗梨就那样挂在枝头,从青变黄,从黄变红,从红变皱,从皱变干,最后在冬天的寒风里晃啊晃,像一个固执的问号。

宋梨二十八岁那年,接到张婶的电话,说父亲住院了。

她赶回去的时候,父亲已经做完了手术。胃癌,切掉了三分之一。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鼻子里插着管子,整个人像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树。宋梨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粗糙、干瘦,指节变形,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黑泥——那是他种了一辈子地的印记。

父亲醒过来,看见她,第一句话是:“梨……树上的梨……”

宋梨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她说:“爸,我回去就摘,你别说话了。”

父亲摇了摇头,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轻得像风:“今年那颗……最大的……在东边那根枝上……你够不着……用竹竿……”

宋梨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父亲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宋梨请了长假陪护。出院后,她把他接到省城来住,说城里的医院好,方便复查。父亲不肯,说城里的房子像鸽子笼,住不惯,说院子里没有梨树,睡不着。宋梨不管,硬把他留了下来。

父亲在城里住了半个月,天天吵着要回去。宋梨没办法,只好送他回了老家。回去那天,父亲一进院子,就直奔梨树。梨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头光秃秃的,只有最高处还挂着一颗干瘪的、黑褐色的梨,红绳已经褪成了白色,在风里轻轻晃着。

父亲仰头看着那颗梨,站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宋梨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梨啊,还在呢。”

他的语气很轻很轻,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宋梨站在他身后,忽然觉得父亲不是在跟梨说话,他是在跟自己说话。他怕自己等不到宋梨下次回来了,怕这颗梨挂在枝头再也没有人来摘,怕这棵梨树以后再也没有人系红绳。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着那颗梨,说了一句“还在呢”,像是在确认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些东西是没变的。

第二年春天,父亲的病复发了。

这一次,他没有挺过去。

宋梨料理完后事,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梨树正开着花,满树的雪白,风一吹,花瓣落了她一身。她抬起头,透过层层叠叠的花枝看见天空,蓝得刺眼。她忽然想起自己出生的那天,父亲就是站在这里,看着满树的梨花,给她取名叫宋梨。

她那时候不明白,一个男人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给自己的女儿取一个代表“离别”的名字。后来她懂了,父亲不是不怕离别,他是知道离别是挡不住的。种一棵树,给女儿取一个名字,把最大最甜的梨系上红绳挂在枝头——这些都是他对抗离别的方式。他不能不让女儿长大、远行、离开,但他可以让一棵树替他等在那里,一年又一年,开花结果,永不离开。

宋梨没有把那棵梨树砍掉,也没有把它交给别人。她把老家的院子重新修整了一下,在梨树旁边铺了一条石板小路,安了一把长椅。她每年春天都会回来住几天,看梨花开了又落,看青色的果子一天天长大。到了秋天,她会挑最大最圆的那颗梨,系上一根红绳,挂在朝东的那根枝头上。

她不摘。她就让它挂着,让它变黄、变皱、变干,在冬天的寒风里晃啊晃。

因为她知道,有些东西,不是用来摘的,是用来等的。

第三年秋天,宋梨带着一个小男孩回到了老院子。小男孩是她领养的,五岁,虎头虎脑,一进院子就看见了那棵梨树,指着枝头那颗系红绳的干梨问:“妈妈,那个梨为什么不摘?”

宋梨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笑了笑。

“那是给树留的。”

“树又不会吃。”

宋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把小男孩抱起来,让他够到那颗干梨。小男孩伸手摸了摸,干硬的,皱巴巴的,他缩回手,皱着鼻子说:“不好吃。”

宋梨把他放下来,牵着他的手,走到梨树下。花瓣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等你长大了,每年秋天,你也挑一颗最大的梨,系上红绳,挂在这根枝头上。”

小男孩仰起脸,问:“为什么呀?”

宋梨看着满树的梨花,风吹过来,她的头发和花瓣一起飘起来。

“因为有人在回来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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