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心里有座坟

明朗三点就回来了,车子驶离翠羽镇以后,邱雨晴把一直盯着窗外的目光收回来,转移到明朗身上,“你陪我回去不会影响工作啊?”
“没事儿,几天的事儿,我跟李伟和赵志豪都交代好了,晚上去我那儿?”
邱雨晴微红了脸,羞答答地说:“最近发生的这些事儿不想让我爸妈知道。”
明朗笑一笑,说:“今天上午我跟那个催眠师聊了聊。”
“喔……”邱雨晴悻悻地问:“你跟她说我的事儿了?”
“简单说了,她后天下午有时间。”
邱雨晴期期艾艾地问:“你想带我去见她?”
明朗说:“她能帮你。”
“帮我什么?”邱雨晴苦笑着问,“治好我的精神病吗?”
明朗叹一口气,说:“她能治好你的心病。”
“心病?”邱雨晴喃喃地问,“治好了,我就见不到鬼了,是吗?”
明朗怔一怔,说:“她能帮你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邱雨晴将信将疑地问:“你……确定?”
明朗肯定地回答:“确定!”
“喔……”
“你想试试吗?”
“我……”邱雨晴左右迟疑一番,“明天,我要去看蕾蕾。”
“去吧,我陪你去。”
一夜无话,清晨起床,吃了早饭就往缪蕾蕾家去了。车停在她家小区外,邱雨晴拨通了她的电话——“我到了。”
“我这就出去,”缪蕾蕾突然想起什么,“哎,你怎么来的?”
“有……一个人,送我来的。”邱雨晴说。
“一个人?”缪蕾蕾窃笑着压低声音,“明先生啊?”
邱雨晴扭扭捏捏地“嗯”一声。
“等着吧,马上!”
收了线,就见明朗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邱雨晴吓了一跳,“您这是……几个意思?”
“一个人是谁?”明朗笑问。
被他这一问,邱雨晴也觉着自己方才说的可笑,噗嗤一声乐了。
“待会儿你们去哪儿?”明朗问。
邱雨晴醒过神来,“你先回去吧,我自己等着她。”
“那不太好吧?她得以为我有多差多不能见人啊!”明朗大大咧咧地说,“我给你们俩当司机。”
“那多不好意思啊……”说着不好意思,邱雨晴的脸就红了。
“别不好意思了,”明朗用目光指指窗外,“人都来了。”
邱雨晴扭头看去,果然看见缪蕾蕾扭扭搭搭地从小区里出来了,一边走一边张望。她忙推开车门下去,“蕾蕾!”
“哎!”缪蕾蕾答应一声,颠颠地跑了过来。
“去哪儿啊?”邱雨晴下意识地瞥一眼明朗,压低声音,“我有好多问题想问你。”
“我知道,”缪蕾蕾看一眼明朗,“你男朋友啊?”
明朗打开车门下来,主动跟缪蕾蕾打招呼:“你好。”
“你好。”缪蕾蕾看着他嘻嘻地笑,笑得特傻。
邱雨晴杵她一下,嗔怪地说:“笑什么呀!”
明朗大方地笑笑,问邱雨晴:“你们去哪儿啊?”
“要不,咱们去公园?”邱雨晴商量地问。
“行!”缪蕾蕾答应一声,自己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邱雨晴也钻进后座在她旁边坐下,又对明朗重复了一遍:“我们去公园。”
公园离的不远,开车过去也就二十分钟,一路上,两个女人叽叽呱呱地聊着女人们感兴趣的话题——衣服、鞋、包、化妆品……诸如此类。明朗沉默地听着,不插一句,安心开车。
进入公园,明朗主动地说:“你们俩逛吧,我有点累,随便找个地儿歇会儿,你们俩逛完了给我打电话。”
“喔……”邱雨晴赧然地点头,“好吧。”
离开明朗,缪蕾蕾神秘兮兮地问:“他是不是知道夏暖阳的事儿了?”
邱雨晴不情愿地“嗯”一声。
“他没说什么?”缪蕾蕾问。
“没有,”邱雨晴悻悻地说,“他替我约了一个什么催眠治疗师。”
“去试试看吧,挺好的,”缪蕾蕾由衷地说,“你这男朋友挺好的,你应该好好珍惜他。”
“我知道,”邱雨晴幽幽地说,“可是,夏暖阳的事儿弄不清楚,始终是我的一个心病,我也没办法全身心地投入到他身上。”
“明白,”缪蕾蕾顿一顿,问:“出什么事儿了?你怎么想起夏暖阳了?”
“我……”邱雨晴略一迟疑,轻声说,“我要是说我看见他了,你会不会觉得我疯了?”
“啊?什么?”缪蕾蕾吓了一大跳,“你看见他了?!”
“嗯……”邱雨晴点点头,支支吾吾地说,“你还记着,我跟你说过,我爱上了一个人吗?”
缪蕾蕾细细回忆一番,下意识地点头,“嗯,说过……”她猛然意识到什么,音量突然提高了,“你说的是他?!”
“嗯……当时,我以为他比我小十岁,还觉得自己疯了,”邱雨晴目光忧郁地盯着自己的脚面,“现在,我还是觉得自己疯了。”
缪蕾蕾沉默良久,说出两个字来——“天呐!”
“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邱雨晴可怜巴巴地问。
“我觉着……”缪蕾蕾叹一口气,“你还是去见见那个什么治疗师吧。”
邱雨晴沉默片刻,问:“蕾蕾,我和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缪蕾蕾大概早有准备,当即说道:“咱们仨是小学同学,你是二年级转过来的,当时有几个坏孩子老欺负你,他从小就仗义,看不过去,每次都替你出头,你们俩就凑到一块儿了。”
“然后呢?”
“后来,因为你们俩凑到一块儿了,所以我也跟你凑到一块儿了。”
邱雨晴心中一动,问:“你的意思是,因为他,我才和你成了朋友?”
“嗯,”缪蕾蕾坦白地说:“我跟他从小就认识,关系还不错。”
“喔……”邱雨晴小心翼翼地问:“我没有……破坏你们吧?”
“没有!”缪蕾蕾乐了,“你们俩凑到一块儿的时候我还什么都不懂呢!”
“后来呢?”
“后来,咱们小学毕业了,上初中了,咱俩还是一个班,他不跟咱们一个班。你们俩下了课就往一块凑,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多话可说!再后来,老师和家长就盯上你们了,然后,你们俩不知道谁想出来的,就把我拉上了,让我给你们打掩护!”缪蕾蕾佯装气愤地说,“我呀,当时傻死了,竟被你们俩利用!”
邱雨晴半是疑惑半是羞愧地说:“我怎么记得那时候是你天天跟我说男生的事儿呢。”
“我说是因为好玩儿!”缪蕾蕾阴阳怪气地揶揄道,“可不像你们俩!”
“我们俩……怎么了?”邱雨晴问,“我们说过或者做过什么吗?”
缪蕾蕾嘻嘻地坏笑:“你们俩做过什么我可不知道,你没跟我说过!说过什么,我大概都知道,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说的全是他的事儿。”
“我都跟你说什么了?”
缪蕾蕾想一想,说:“你们俩合着写了一首歌,说是你们俩的纪念……”缪蕾蕾突然笑出声来,“我记的特清楚,你跟我说,你们俩都没钱,买不起像样的礼物,所以就写了一首歌作为送给对方的生日礼物……”
说到最后时,缪蕾蕾几乎要笑喷了。
“喔……”邱雨晴眉头紧锁,“可是,这些,我怎么全都不记得了呢?”
缪蕾蕾笑不出来了,脸上也添了几分伤感,“他出事儿以后,你就把他忘了。”
“我还忘记什么了?”邱雨晴问。
“就把他忘了,和他有关的事儿你都忘了,和他无关的事儿你都记得。”缪蕾蕾说。
“他……是怎么出的事儿?”
“在那间地下室里,警察说他不小心从楼梯上滚下去磕破了头,我爸看见了,说……特吓人……”
“喔……”邱雨晴的心狠狠地一颤,绵长而深刻的痛。
“我没敢去看他,”缪蕾蕾说,“你得了很重的病,我每天都去医院陪你。”
“我在医院时,已经不记得他了吗?”邱雨晴问。
“不知道,”缪蕾蕾说,“你在医院很少说话,也没人敢在你面前提起他。”
邱雨晴若有所思地“喔”一声,“那天晚上,我和他在一起吗?”
缪蕾蕾想一想,说:“那天晚上你们俩都没按时回家,一开始,你们爸妈以为你们俩偷跑出去约会了,气得要命。后来,已经很晚了你们还不回来,他们就急了,发动了好多家长帮着一起出去找,我爸妈都跟着去了。夏暖阳,是在那间地下室里找到的,你是在翠羽湖。”
“他们找到我的时候我昏迷了,是吗?”邱雨请问。
“是,我妈说你浑身都湿透了,呛了水,身上还沾着翠羽湖里的水草,他们都觉着你可能掉进湖里了。”
“我怎么会一个人到了翠羽湖?我怎么会掉进了湖里?我怎么上来的?是谁救了我?”心里藏了太多疑惑,邱雨晴一连串地问。
“不知道,”缪蕾蕾摇摇头,“找到你的时候只有你一个人,你醒了以后把那天晚上的事儿都忘了。”
“怎么会这样……”邱雨晴喃喃自语,突然想起了什么,声音陡然提高了,“那天晚上我和他在一起!我看见了!”
“啊?”缪蕾蕾一惊,急急地问,“你想起来了?他是怎么摔下去的?”
“我没想起来,”邱雨晴黯然地说,“你刚才说过,我什么都记得,就是把他忘了,如果那天晚上我没和他在一起,我怎么会把那天晚上的事儿给忘了呢?”
缪蕾蕾略一迟疑,说:“我也觉得那天你们应该在一起,那天晚上你们俩没上晚自习,下学就走了。其实……”
缪蕾蕾欲言又止的,邱雨晴疑惑地问:“你想说什么?”
缪蕾蕾突然哭了,她擦一把眼泪,说:“那年他才十七岁,实在是太可惜了,我心里一直盼着有一天你能想起来,还给他一个公道。”
一个没忍住,邱雨晴也哭了,她用双手遮住脸,眼泪就从指缝里流出来了。
“那年咱们高一,是吗?”邱雨晴垂着头问。
“是,出了那事儿以后你就休学了,然后,你就转学了,你们全家都离开翠羽镇了。”
“他呢?”邱雨晴问,“他爸爸妈妈……怎么样了?”
“办完他的事就走了,比你们走的还早,”缪蕾蕾说,“听说,他妈妈又生了个女孩儿。”
“喔……”邱雨晴点点头,“这样也好,总算是有了个寄托……”
“嗯,是……”缪蕾蕾说。
邱雨晴沉默良久,说:“明朗说治疗师能帮我找到想要的答案。”
“试试吧,我也听说过类似的治疗,”缪蕾蕾幽幽地说,“其实,我知道,你只是把他的名字忘了。”
“什么意思?”邱雨晴怔怔地问。
“你的笔名,你的作者介绍,你平时挂在嘴边的很多话,都和他有关……”缪蕾蕾顿一顿,“每次听见你说,我心里都特别难过。”
邱雨晴用力吸吸鼻子,眼泪还是流出来了,她沉默着擦眼泪,幽幽地一声长叹。
从公园出来,一起吃了午饭,先送缪蕾蕾回去,再跟着明朗回家,看看书、聊聊天,就到了傍晚时分。两人一起去超市买食材,一起回家做饭,虽然简单,但很温馨。吃晚饭时,明朗接到了治疗师助理打来的电话,再次确认了明天的时间和地点。
“她们会用什么方法治疗我?”邱雨晴问。
明朗很官方地说:“她们会用适合你的方法。”
“我想找回失去的记忆,”邱雨晴望着他的眼睛说,“我想明白了,有些真相即使再残酷也要面对,逃避不是办法,就算骗自己没有这回事,就算把脑袋里的记忆抹去了,我的心还会记得,只会让我变成一个自欺欺人的疯子。”
明朗笑一笑,问:“怕吗?”
邱雨晴眼巴巴地看着他,“有点儿。”
明朗将她拥入怀中,掷地有声地说:“别怕,有我。”
夜里又做梦了,邱雨晴梦见自己在翠羽湖、翠羽镇、翠羽中学和小区之间来回游荡,最后的场景还是那间地下室,她摸索着在地下室里寻找,四周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她想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亮,可是手机找不到了。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不安的气息,邱雨晴感受到来自黑暗中的恐惧,一颗心急速跳动起来。当她觉得心脏再也无法承受这份压力、就要爆掉的时候,她醒了。
天还黑着,邱雨晴翻个身抱住枕头,就像抱紧了一个安慰。梦里的绝望、恐慌攫着她的心神,让她无法入眠。辗转反侧半夜,直到天蒙蒙亮了,她才渐渐睡着。再醒来已经十一点了,明朗在客厅里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他一大早出去给邱雨晴买回来的豆腐脑——已经凉了。在沙发上坐着发了会儿呆,和明朗一起做了简单的午饭,再吃完就一点多了。明朗跟人约的是三点,两点整,两人准时出发。
个案地点在一间瑜伽馆里,这个时间没有人上课。明朗和治疗师打个招呼就离开了,空旷的房间里只有邱雨晴和催眠师两个人。邱雨晴蜷在布艺沙发里,放松而舒适。治疗师穿着宽松的长裙,观之令人觉着可亲,她说话的态度温和而不过分亲热,和来访者之间保持着刚刚好的距离。
简单地闲聊几句以后,治疗师从一只蓝色纸盒里掏出一沓卡片呈扇形平铺在一块紫色绒布上,“这是心灵图卡中的青年人像卡,来,用左手抽一张卡,看看你的状态。”
“哦……”邱雨晴懵懵懂懂地看着治疗师,迟迟疑疑的。
“来,深呼吸,放松……”治疗师淡淡地说,“从小到大,你最常出现的那个状态是什么,听从你的直觉,抽一张卡出来。”
邱雨晴深深吸气,随手抽出一张卡片翻开,是一个黑人女孩,咧着嘴对着她笑。
“你看见了什么?”治疗师问。
“一个女孩,她很开心,她在笑……”
“再看看,还有什么?”
“还有……”邱雨晴盯着卡片上女孩的眼睛,看着看着突然哭了,“她脸上在笑,心里却在流泪。”
“去觉察一下,你内心的感受……”治疗师停顿片刻,又掏出一沓卡片,“这是OH卡里的字卡,从里面选出两张最能代表你当下心情的。”
邱雨晴小心翼翼地接了,将几十张卡浏览一遍,失望地说:“没有特别合适的。”
“看见两张空白卡片吗?”治疗师温言道,“把你的主题写在上面。”
“喔……”邱雨晴想一想,用铅笔分别写下“想念”和“不安”。
治疗师掏出另一沓卡片摊开在卡布上,“这是OH卡的图卡,用左手抽出两张代表你的两个主题,听从直觉的指引。”
邱雨晴闭着眼睛抽出两张卡片,扣着放在对应的字卡上。
“用右手翻开来看看。”
邱雨晴点点头,翻开对应着“想念”的那张图卡。
“你看见了什么?”治疗师问,“你有什么感受?”
“我看见一只鸟,飞得很高,天很高、很蓝、很远,它越飞越高,”邱雨晴顿一顿,“我感受到了自由。”
“很好,”治疗师温言问,“还有什么?”
“我想起了一首词,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邱雨晴沉默片刻,黯然道,“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治疗师沉吟道:“看看另一张图卡。”
邱雨晴翻开对应着“不安”的图卡,顿时吓了一跳,“我看见了一张惊讶的脸,他的眼睛里有眼泪,他很害怕、很意外,还很悲伤……”
“为什么?”治疗师问。
“因为……”邱雨晴定睛于那张卡,“他看见了十分可怕的画面。”
“去看看,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邱雨晴突然哭了,“他爱的人死了……”
“做一个年龄回溯看看吧。”
治疗师打开音乐播放器,空灵的音乐舒缓地流淌出来,邱雨晴的精神迅速放松下来,伴随着治疗师轻缓、亲切的引导语,她的每一寸肌肤、骨骼都渐渐放松了。一个女孩的影像浮现在眼前,有点遥远、有点模糊,她穿着白色短袖衬衫、深蓝色短裙,背着大大的书包,她的头发用黄色发圈扎成两条辫子。邱雨晴莫名伤感,眼泪不知不觉地就流出来了。
“你看见什么了?”
“一个女孩。”
“她多大了?”
邱雨晴努力地用心看过去,女孩的脸由模糊变得清晰,她有尖尖的下巴和大大的眼睛,目光忧郁、迷离。
“大概……8、9岁的样子。”
“她是谁?”
“她是我。”
“看看你身边,还有谁?”
心中的女孩转了头,一个黑黑瘦瘦的男孩进入她的视线,他咧着嘴对她笑,又傻又不羁。眼泪纷纷坠落,邱雨晴哽咽着说:“夏暖阳……”
“你们有交流吗?”
“有,他说,要陪我一起回家……”
“你的感觉是怎么样的?”催眠师问。
“很悲伤……”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因为……他……永远离开我了……”话说至此,邱雨晴已泣不成声。
二十年前,小学一年级暑假,爸妈带着邱雨晴来到翠羽镇。窗外的世界很陌生,又失去了往日的小伙伴,无法言说的孤独和悲伤充满了她的心,邱雨晴觉着她的世界变成了灰色的。整整一个暑假,她把自己关在家里,只有爸妈休息时才跟他们一起出门。
又是开学的日子,邱雨晴以小学二年级学生的身份进入了翠羽小学。陌生的教室里,几十道好奇的目光聚集在她身上,她紧张得要命,走到课桌旁、坐下、打开书包、取出书本都是低着头完成的。
“我叫夏暖阳,”同桌的男孩凑近她小声说,“我以前的同桌这学期转学了。”
邱雨晴转头看见了一张笑着的脸——精瘦精瘦的,皮肤有点黑。
新生活就这样开始了,每天课间,两个人刚好都在座位时,夏暖阳总会跟她闲聊,都是他在说——这孩子有点话痨。邱雨晴不怎么说话,只回应一些“嗯”、“哦”。上课时,只要听到或者想到什么好笑的事,夏暖阳会立刻凑近她嘀咕几句——这孩子闲不住。为此,他没少挨老师的骂,有几次,连邱雨晴也被他连累了。邱雨晴是不讨厌他的,特别是,对这样一个主动接近她的人,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感激的。只是,她很怕给新老师留下不好的印象,她不太敢招惹他。
期末考试前,一年中最冷的季节,邱雨晴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走在下学的路上,地上有一层没化干净的积雪,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唯恐滑倒。
“美心?是你吗?”
邱雨晴抬起头看过去,看见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这是什么情况?认错人了?还是……心里觉着奇怪,邱雨晴又低下头继续往前走,女人跟着她不断地问——“美心,你是美心吗?”
邱雨晴觉着害怕了,拔腿就跑,再也顾不上可能会摔倒。一直跑到喘不上气才停下,回头看时,那名妇女不见了。回家后写作业,看漫画书,等到爸妈回来时,这段小插曲已经被她遗忘了。
一个星期以后,又是放学路上,一个男孩远远地看着她,似乎正在等她。邱雨晴知道他是隔壁班的,心里无端紧张,忙低下头快步往前走。
“哎,新来的,”男孩拦住她,“认识一下吧。”
邱雨晴一惊,看也不敢看他一眼。
“你怎么不理人啊?”男孩生气地问,“你没听见我说话吗?”
这男孩又粗鲁又奇怪,邱雨晴皱着眉说:“我不想认识你。”
“你以为我想认识你啊?”男孩更加生气地说,“要不是我大姨让我跟你做朋友,我才不想认识你呢!”
邱雨晴听得糊涂,纳闷地问:“你大姨是谁呀?她为什么让你跟我做朋友啊?”
男孩老老实实地说:“我大姨说她前几天来接我放学的时候看见你了,她说你刚到这儿没朋友,让我跟你做朋友。”
邱雨晴茫然地说:“我不认识你大姨。”
“你怎么不认识啊?”男孩一本正经地说,“我大姨说你叫杨美心,她在福利院看过你。”
邱雨晴认真地说:“我不是杨美心,我叫邱雨晴,你大姨认错人了。”
“我知道你叫邱雨晴,我大姨说那是你养父母给你起的名字……”
“讨厌!疯子!我不是福利院的孩子!”邱雨晴突然愤怒了,她用拎在手里的水壶向男孩头上砸去,男孩高声怪叫,她头也不回地拔腿跑了。
当天晚上,爸爸妈妈下班回家时,邱雨晴哭着跑过去说:“有个坏孩子,说……说我是你们从福利院里抱回来的,是吗?”
老妈愣了好半天,才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胡说八道!你是我们的孩子!坏孩子故意骗你的!坏孩子的话不能信!这是谁家的坏孩子?我找他爸妈去!”
因为邱雨晴说不出来那究竟是谁家的坏孩子,老妈找人家父母评理的打算也只得作罢了。
三天后是周末,下学时,好几个男孩女孩在路上等着她,看见她过来,故意大着嗓门说:“福利院里抱回来的都是野孩子!”
“你们胡说!”邱雨晴大叫,“你们都是坏孩子!”
“你才是坏孩子呢!”一个女孩指着她骂,“你是没人要的野孩子!你要是不坏,怎么会被扔到福利院里!”
“野孩子!”孩子们哄笑道,“没人要的野孩子!”
邱雨晴无助地哭了,她有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又冷又怕。最黑暗的时刻,夏暖阳像道光一样出现在她面前,板着脸说了两个字——“走吧。”
邱雨晴透过眼泪傻傻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夏暖阳抓住她的手,拉着她一言不发地往前走,孩子们面面相觑,自觉地散开,那一刻,邱雨晴的整个世界都亮了。
当温暖的阳光照进我的世界,我的世界从此雨过天晴。
那一天,邱雨晴和他说了很多话,具体内容她已经想不起来了,她只记得那天以后,在她心里,夏暖阳成了可以信赖的朋友。每天下学,他陪着她一起走,那些“坏孩子”经常守在放学的路上,给他们起外号,拿他们寻开心,夏暖阳一句话也不说,默默地抓住她的手,带着她走。
“现在,我会从一数到三,当我数到三的时候,时间会来到五年以后,一、二、三……”治疗师停顿片刻,“你看见了什么?”
“我们上初中了……我们穿着翠羽中学的校服。”
“你们在做什么?”
“我们……在翠羽湖边……弹吉他……”
“谁在弹?”
“他在弹,我……看着。”
“你的感觉是怎么样的?”
“很快乐……”
“你们之间有交流吗?”
“有……”邱雨晴用心看过去,夏暖阳放下了吉他,笑望着她……邱雨晴只觉悲从中来,脸上又一次泪流成河,“他问我,咱们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工作,一直在一起,好吗?”
“你答应了吗?”
“答应了。”
那一年,他们十五岁,初二。只有缪蕾蕾知道他们的秘密,是邱雨晴告诉她的,早熟的缪蕾蕾眨巴着眼睛问:“他在向你求婚吗?”
“哈?”邱雨晴吓了一跳,“你说什么呀?他只是说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那不就是求婚吗?”缪蕾蕾坏笑着说,“不结婚怎么在一起啊?”
邱雨晴红了脸,半信半疑地问:“是这样吗?”
“你明天问问他?”缪蕾蕾怂恿地说。
邱雨晴愣一愣,骂道:“你竟不教好!”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每一天都是晴天,每一天都阳光灿烂,即便吵架了、闹别扭了,哭哭啼啼地向蕾蕾诉说再也不理他了,心里还是欢喜的。因为那时的她知道,他是不会离开的。
他们的交往很快引起了老师和家长的警觉,夏暖阳和邱雨晴早恋的流言传的到处都是,夏暖阳倒是无所谓,邱雨晴脆弱的小心脏可就有点承受不起了。最茫然无措的时候,缪蕾蕾挺身而出,和他们走在了一起。邱雨晴心里始终藏着一个疑问,蕾蕾,是不是……也有些喜欢他呢?
“现在,时间来到三年后……”
三年后?十七岁,高一……邱雨晴的心一颤,心神顿时有些恍惚,治疗师的话也听不清楚了。再回来时,隐约听见治疗师说:“现在,我会从一数到三,当我数到三时,你的眼前会出现一扇门,推开这扇门,你会看见令你最痛苦的那件往事……一、二、三……你看见门了吗?”
“看见了,黑色的,铁门……”
“好,非常好,推开这扇门,就能找到你想要的答案,你想推开它吗?”治疗师问。
“想!”
邱雨晴深吸一口气,猛力推开门,门里有光,很温暖的感觉。她迈进门,发现自己站在楼梯上,是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心酸的感觉瞬间席卷了她,她不由自主地哭了。
“下来!”夏暖阳的脸出现了,在楼梯下。他仰头看着邱雨晴,挺霸气地催促,“快点儿!”
“喔……”邱雨晴扶着楼梯走的小心翼翼的,一边走还一边不断地回头。
“你看什么呢?”夏暖阳纳闷地问。
“刚才……”邱雨晴越发紧张,“好像有人跟着我……”
“什么人啊?”夏暖阳皱皱眉,“你爸妈?还是老师?”
邱雨晴下意识地回头看看,“我……不知道,我觉得……特害怕……”
“让你说的吓人劲儿的!”夏暖阳不自然地笑笑,沿着楼梯一步一蹿地上来。
“你慢点儿!”邱雨晴着急地叫,“你不能好好走路啊?”
夏暖阳听话地规规矩矩走完最后几节台阶,来到她身边,“你怕什么啊?”
“就、就是……”邱雨晴回头看去,看见一双眼睛从黑漆漆的车间里盯着站在光明里的她。她一惊,一头扎进夏暖阳怀里,用手往后指,“他……就在那儿呢……”
“是不是啊?”夏暖阳放开她,往外就走。
“别去!”邱雨晴将他拉回来,死死拽着,“也许……是我看错了吧……”
夏暖阳很认真地往外看看,笑了:“肯定是你看错了!哪儿有人啊?你就是自己吓自己!”
“没有吗?”邱雨晴躲在他背后偷看,那双眼睛果然不在了。也许,是自己出现幻觉了吧?这样一想,她渐渐放松了。
“你爸妈是不是又说你了?”夏暖阳问。
邱雨晴心事重重地点点头,“他们说待会儿要去学校接我。”
“哦……”夏暖阳愣一愣,“那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邱雨晴发愁地说,“要不,咱们以后还是别出来了……”
“那为什么呀?”夏暖阳不高兴地问。
邱雨晴悻悻地说:“你爸妈不是也骂你了嘛,咱们还上学呢……”
夏暖阳耷拉着脸,愤愤地说:“搁在古代咱们这个年纪都可以结婚生孩子了!”
邱雨晴愣一愣,羞怯地说:“你说什么呢?咱们还是小孩呢……”
“咱们已经17岁了!哪儿小啊?”夏暖阳翻翻白眼,突然捧着她的脸,吻住她的唇。
邱雨晴吓了一跳,本能地想逃跑,被他死死抓住了。她放弃了挣扎,她听见心里有个声音说:邱雨晴,你的初吻给夏暖阳了。这么一想,她突然觉得释然了、放松了,恰好他手上用力,她顺从地倚在他胸前,听见他的心跳声,她红着脸躲在他怀里笑了。
夏暖阳突然将嘴唇从她脸上移开了,邱雨晴纳闷地看向他,就见他盯着她背后黑洞洞的车间。她莫名紧张,小声问:“怎么了?”
“别出声儿……”夏暖阳放开她,神色特别凝重。
邱雨晴不敢出声,傻傻地看着他。她也听见了,粗重的喘息声,黑暗里有人!是他!一定是他!那双邪恶的眼睛的主人!
“别去……”邱雨晴抓住夏暖阳的T恤,那件深蓝色的T恤。
不用他过去了,黑暗里的人自己出来了。是一个邋遢的流浪汉,头发和胡子都是又长又脏又乱,是以无法看出他的年纪。他大约两个星期前出现在翠羽镇,没有人认识他,他也不和任何人交流。邱雨晴和夏暖阳见过他几次,都是从学校里偷跑出来约会的时候,有时在学校附近,有时在小山附近。
“你在这儿干什么?”夏暖阳心里害怕,强装镇定地问。
流浪汉指着邱雨晴,嘿嘿地笑了。
“你笑什么!”夏暖阳瞪他一眼,抓住邱雨晴的手,“走吧。”
邱雨晴被流浪汉看的心里发毛,低下头跟着夏暖阳。流浪汉用身体堵住通往车间的门,盯着邱雨晴嘿嘿地笑。
“你干嘛?”夏暖阳壮起胆子问他。
流浪汉用两只手做出亲亲的动作,再指指他们,邱雨晴顿时红了脸,怯生生地看向夏暖阳,夏暖阳怒了,音量立马提高,“你有病吧!”
流浪汉并不生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邱雨晴嘿嘿地笑,也不知道他是脑袋有毛病,还是装疯卖傻。夏暖阳定一定神,没好气地说:“你让开!”
流浪汉一动不动地站着,突然伸出脏手在邱雨晴脸上狠狠抹了一把,邱雨晴惊叫着躲到夏暖阳背后,流浪汉开心地笑了。
“你丫有病啊?!她是我女朋友!”夏暖阳暴怒了,像一头受到强烈刺激的小野兽,浑身的刺都竖起来了。
邱雨晴心里害怕,胆怯地拽他,“夏暖阳……”
“你离远点儿!”夏暖阳推开她,走近那个流浪汉。
流浪汉似乎全然感受不到他的愤怒,又或者压根不在乎他的愤怒,直接绕开他走向邱雨晴。这一举动出乎夏暖阳的预料,在他犯愣的功夫里,流浪汉已来到邱雨晴面前,望着她嘿嘿地笑了,“小姑娘,我喜欢你。”
他说话时,口中喷出浓重的臭气,邱雨晴倚在楼梯栏杆上嫌恶地别过头去,战战兢兢地说:“我不喜欢你!”
流浪汉小心翼翼地拨开她额头前的头发,目光变得特别温柔,他痴痴地盯着她,喃喃地说:“你真像二妮……”
“喜欢你大爷!”夏暖阳从背后抓住他用力拉扯,流浪汉却纹丝未动,邱雨晴悲哀地发现,17岁的夏暖阳和成年男人比起来,就是一个无助的孩子。
“你给我出去!”无助的夏骚年孩子气地大叫,“你给我离她远点儿!”
流浪汉被他吵的烦了,用力一推,夏暖阳连着退了好几步,一脚踩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邱雨晴惊恐地看着,直到他的头撞在水泥墩上才失声惊叫。流浪汉被眼前的意外惊呆了,他愣一愣,飞快地跑下楼梯。邱雨晴软软地倚在栏杆上,看着血流出来,瞬间就染红了他的脸。他的眼睛、鼻子、下巴全都变得模糊不清,邱雨晴再也无法看清他的面容。
流浪汉突然转身,小跑着冲上楼梯,邱雨晴吓坏了,脑袋顿时一片空白,顾不上多想,她踉踉跄跄地跑进车间。眼前全是夏暖阳的脸,粘稠的血液沿着他的额头、眼睛、鼻子往下流,滴落在他的T恤上。邱雨晴哭了,她想回去看他,可是她管不住自己的腿,她的心大声地要求她立刻回去,她的腿却一路跑出车间、跑出小区、跑向翠羽湖。
她不是一个长跑能手,平时跑个八百米都累的不成,今天竟一口气跑到了翠羽湖。她在湖边停住,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缺氧的脑袋里突然冒出一个问题——夏暖阳怎么样了?他会不会死?
一个声音回答她:他不会有事的,他说过要跟她一起长大的,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另一个声音跳出来大叫:他摔破了头,流了那么多血,怎么会没事!邱雨晴!你这个无情无义的混蛋!你扔下他一个人跑了!你这个懦弱的贼!他要是有事,你还配活着吗!她蹲在湖畔的芦苇丛里抱着肩膀哭了。
今夜的湖畔特别冷,邱雨晴冻得瑟瑟发抖,她想回去找他,可是,她害怕,怕看见他满脸是血的样子,怕遇上出来寻找他们的家长,还怕再碰见那个疯疯癫癫的流浪汉。她盼着家长们早点发现他们没上晚自习,她盼着夏暖阳快点被他们找到送进医院。
耳畔传来吉他声,她抬起头,看见夏暖阳坐在湖边,低垂着头弹吉他,她飞跑过去抱住他大笑,他却倏地从她指缝间消失了。她从梦中惊醒,她感觉和夏暖阳之间的联结突然中断了。心痛得无以复加,她失魂落魄地站起来跑进翠羽湖里,湖水淹没了她,她本能地挣扎、呼救,湖水灌进她口中,她一点一点地沉没,她感受到万分痛苦、万分绝望、万分恐惧……
“你可以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当我从一数到三的时候,你的身体会漂浮起来,一、二、三……”
治疗师的声音温柔地传来,邱雨晴的灵魂飘离肉体,她看见自己在湖水里挣扎,却再也感受不到痛苦。
“你的身边还有别人吗?”治疗师问。
邱雨晴用心看向四周,声音颤抖了,“那个流浪汉,他在湖边看着我。”
“他做了什么?”
邱雨晴冷冷地说:“他救了我,把我放在湖边。”
“你的感觉怎么样?”
邱雨晴失控地大叫:“我想死!他为什么不让我死!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辞别治疗师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时间不知不觉间就过去了三个小时。走在小区里,热风迎面扑来,邱雨晴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怎么了?”明朗一直默默地盯着她,见状忙问。
“太热了,”邱雨晴吸吸鼻子,“房间里有空调,和外面的温差太大了,不太适应。”
“你还好吗?”明朗担心地问。
邱雨晴看他一眼,说:“我心里空荡荡的,觉着特别累。”
明朗拥着她安慰道:“刚开始接受起来可能会有些困难,慢慢就好了。”
邱雨晴倚在他肩头轻声说:“我知道。”
在外面吃了晚饭回家,才不过九点,邱雨晴一脸歉意地说:“我累了,想睡觉。”
“睡吧,”明朗体贴地说,“别想太多了。”
邱雨晴“嗯”一声,起身进入卫生间洗漱了,换好睡裙出来,就见明朗正在门外等她,“我陪你?”
邱雨晴愧疚地说:“我想一个人。”
“好吧,你快睡吧。”明朗抱抱她,转身往外走。
“你明天回去吗?”邱雨晴在他背后问。
“我留下来陪你吧?”明朗说。
“那不好吧,你之前就很长时间都不在,再请假的话,影响了项目多不好啊,”邱雨晴掩饰着心虚劝道,“还是回去吧。”
“你一个人行吗?”明朗不放心地问。
“我……”邱雨晴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跟你一起回去吧?”
明朗研究地看着她,点一点头,“好吧。”
明朗出去了,四周终于安静了。关上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曾经被她遗忘的那些往事像怀旧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在眼前回放。把自己的手交给他,跟着他走。这一幕定格在了邱雨晴灵魂里,在她忘记他的十年里,这幅画面反复出现在她的小说情节中。
女主受到伤害时,受了委屈时,孤独寂寞时,男主总会及时出现,一句话也不说,抓住她的手,带她走。曾经有读者留言问她为什么所有男主都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女主?邱雨晴回答:因为在我心里,这是一个女子最幸福的时刻。
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他就这样抓着她的手一路走下来,即便是现在,她也无法确定,他对她,究竟是喜欢多一点,还是怜悯多一点。而她对他,究竟是喜欢多一点,还是依赖多一点。无论如何,现在的她可以清晰地感知到,夏暖阳在她心里,在她的生命里,即便离开了十年,依然在。想到这,邱雨晴把脸埋进枕头里哭了。
清晨六点,邱雨晴被手机闹铃叫醒,事实上,她刚刚睡着不久,因为睡的太浅,也太短,没有做梦。一夜辗转反侧,精神却格外亢奋,邱雨晴翻身而起进入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脸色黯淡,有明显的黑眼圈和眼睑浮肿,难看的要命!比难看的脸更加令她不安的是,在她心里堆积得行将爆炸的不只有对夏暖阳的想念,还有……对明朗的亏欠。
她在心里造了一座坟,里面埋着她一生一世都不愿遗忘的人,这样的她,还怎么能和明朗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