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给女儿系红领巾。
电话那头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请问您是林晚棠女士的家属吗？她的遗物需要我们处理，您方便的话……”
他没听清后面的话。手指停在半空中，红领巾的一个角歪歪斜斜地搭在女儿肩上。
“爸爸？”
他回过神，把那个角塞回去，动作很慢。女儿仰着脸看他，不懂为什么爸爸的眼睛突然红了。
林远和林晚棠已经有二十年没见了。
准确地说，是二十年零三个月。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大学南门的那棵梧桐树下，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连衣裙，手里抱着一个纸箱子，里面装满了他的东西——几本书，一件外套，还有一沓他写给她的信。
她说：“还给你。我要去北京了。”
他说：“我知道。”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转身走了，步子很快，没有回头。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口的公交车里。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好得让他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好像只是一次普通的告别，过两天还会再见。
可他们没有再见。
他后来结了婚，生了女儿，在这座小城里做着一份不好不坏的工作。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想起那件蓝色连衣裙，然后翻个身，继续睡觉。
他不知道林晚棠后来怎么样了。只知道她没有去北京，而是去了更远的南方。再后来，听说她一直没有结婚，一个人住在广州，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
他曾经想过联系她。手机号码翻出来好几次，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现在，她死了。
遗物不多。一个行李箱，几件衣服，一些书，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殡仪馆的休息室里，他坐在塑料椅子上，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老房子，床底下。”
他知道那个“老房子”指的是哪里——大学旁边他们一起租过的那间出租屋。那是他们最穷也最快乐的日子。房子很小，只有十几平米，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但那时候他们年轻，觉得全世界都在脚下。
他请了两天假，坐火车去了那座城市。
二十年了，城市变得面目全非。但那片老居民区还在，像一个被时代遗忘的补丁，贴在摩天大楼的缝隙里。他找到那栋楼，爬上六楼，用那把钥匙打开了门。
屋里的一切都让他觉得恍惚。墙上的壁纸还是当年那种淡黄色，只是褪了色，起了皮。窗台上那盆假花还在，落满了灰。他记得那是她买的，因为她总是养不活真的。
他蹲下来，把手伸到床底下，摸到了一个铁盒子。
打开。
里面是一本日记。
他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二十年前的某一天。她的字迹他太熟悉了，小小的，圆圆的，每个字都像是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今天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到了他以前写给我的信。每一封都看了。看完之后哭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发现，那些信里写的每一个字，我都还记得。”
他翻到下一页。
“妈妈打电话来，说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在税务局工作，有房有车。我说我不想见。妈妈在电话那头哭了，说我都二十八了，再不嫁人就嫁不出去了。我没说话。我不知道怎么告诉她，我心里住着一个人，搬不走了。”
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手指开始发抖。
“今天路过一家书店，看到一本书的封面，突然想起了他。他以前最爱看书，每次去书店都能站一下午。我就在旁边等他，从来不催他。那时候觉得，等他一辈子都愿意。”
“听说他结婚了。是大学同学告诉我的。我笑着说挺好的，挂了电话之后，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广州的夜晚真吵啊，可是我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了。”
“三十八岁生日，一个人吃了碗面。许了个愿，希望他过得好。”
“四十二岁，体检出了点问题。医生说要保持心情愉快。我想了想，什么也没说。”
“四十六岁。今天在街上看到一个背影很像他的人，跟了两条街。那个人回头的时候，不是他。我站在马路上，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三个月前。
“查出来了，不太好。医生说我还有大概半年。我不想治疗了，太疼了。我想把这本日记留给他。不是为了让他愧疚，只是想让他知道，有一个人，用了一辈子，记住了一个夏天。”
“林远，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些话，别难过。那年在梧桐树下，我没有回头，是因为我怕我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没有嫁给你，而是那天走得太快了。我应该慢一点，多看你一眼。”
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是他们大学时的合照。照片里，她穿着那件蓝色连衣裙，靠在他肩膀上，笑得很灿烂。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小字：
“这辈子，就这一个夏天。”
林远把照片贴在胸口，蹲在那个落满灰尘的房间里，哭了很久。
窗台上那盆假花，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她走了二十年，用一本空白的日记等了他二十年。说空白，是因为这本日记，从来不是写给自己看的。它一直在等一个人翻开，等一个人读懂，等一个人在她走后的某一天，替她把这些眼泪擦干。
他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存了二十年却从没拨过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那头传来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笑了一下，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
“林晚棠，你真傻。”他对着空气说。
窗外，广州的天空很蓝。和二十年前那个夏天，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