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是被雨丝拽醒的。窗帘缝隙漏进的光呈灰蓝色，像被水洗过的旧棉布。雨丝斜斜地织着，把窗外的栾树织成模糊的剪影，叶片上的水珠坠得枝桠微微发颤，敲在空调外机上的声响，碎得像没捏稳的玻璃碴。
我摸过手机点开天气预报，降温幅度后的感叹号刺得眼睛发涩。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像无数细小的虫豸在啃噬。去年的羊绒围巾还团在衣柜最底层，沾着去年深秋的桂花香，可今年连续的高温使得到现在连桂花的影子也没见着，枝头就只剩树叶颓废的寂寞。
卧室的玻璃窗蒙着层水汽，用指尖划开，能看见楼下的银杏叶开始编织秋的网。风穿过树梢时带着呜咽，把几片半黄的叶子卷到玻璃上，贴了会儿又滑落，留下蜿蜒的水痕，像谁没忍住的泪痕。案头的绿萝叶尖开始发黄，昨天还精神的嫩芽，一夜之间就蔫了脑袋，倒像我此刻的模样 —— 对着空白文档发呆，键盘敲出的字删了又改，最终只留下满屏的杂乱光标。
午休时撑伞去便利店，路面的积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走一步就碎一次。梧桐叶湿漉漉地贴在地面上，被车轮碾出暗褐色的印子，边缘卷翘着，像极了被生活揉皱的衣角。卖热饮的柜台前排着零星的背影，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人们的脸，我握着刚买的姜茶，指尖的暖意却暖不透胸腔里的滞闷，反而让鼻尖更酸了些。
路过小区的柿子树时，忽然听见 “啪” 的一声轻响。一颗还未熟透的柿子没有经得住秋雨的摧残从枝头坠落，砸在积满落叶的草丛里，橙绿色的果皮碎裂开来露出鲜嫩的果肉，很快便被雨水泡得发胀。树桠上还挂着几颗未熟的青柿子，像被遗忘的灯笼，在风里晃晃悠悠，倒让我想起母亲去年晾晒的柿饼，甜香曾漫满整个阳台，而今年的阳台，只堆着没拆封的快递盒。
傍晚雨停了，天空依旧是沉郁的灰。我蹲在楼下捡板栗壳，刺球裂开的缝隙里，藏着几颗饱满的果实，可大多已经发黑腐烂。上周还看见老人在树下铺塑料布摇晃树枝，欢声笑语惊飞了麻雀，如今只剩满地狼藉，连风吹过都带着空旷的回响。指尖被刺球扎出细小的血点，痛感却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 原来坠落不仅是回归，也是无声的告别。
夜里又下起了雨，这次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趴在窗台上看路灯下的雨丝，像无数银线在编织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楼上传来弹钢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秋日私语》，错音处像被卡住的齿轮，和雨声搅在一起，搅得人心头发紧。我找出压在箱底的旧相册，翻到去年秋天在大别山拍的照片：漫山红叶燃得热烈，柿子挂满枝头像灯笼，爷爷站在稻田里笑，衣角沾着金黄的稻穗。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砸在照片上，把那些鲜活的色彩晕成一片模糊。
凌晨三点雨歇了，窗外传来落叶的沙沙声。我披衣走到阳台，风里带着泥土的腥气，还有柿子腐烂的甜腻味。远处的天际泛出微光，把栾树的枝桠勾勒成清晰的轮廓，像幅极简的水墨画。忽然明白秋从不是只有萧瑟，就像此刻的寂静里，正藏着下一个春天的伏笔。只是这焦躁与压抑，终究要在秋的冷寂里慢慢舒展，像那些蜷缩的落叶，终会在泥土里寻得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