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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月江白影组织的名篇共读活动
最新的共读篇目让我有幸认识了加拿大作家阿利斯泰尔·麦克劳德，搜寻了关于他的简介，发现另一位加拿大的著名短篇小说家爱丽丝·门罗也对他赞赏有加，曾这样评价“很难想出还有谁能写出具有阿利斯泰尔·麦克劳德般魅力的小说”，而我本人又很喜欢爱丽丝·门罗，就更激起了我的阅读兴趣。
读完一遍，我确实被惊艳到了。《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是一篇一万两千字左右的短篇小说，它的结构设计得相当精妙，就像是作者精心雕琢出来的一件艺术品，让人读后回味无穷。
故事发生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岛上，一个外来者无意间发现自己还有一个遗留在小岛上的儿子，小说只是讲述了在某个晚上，男人与孩子以及老人的闲聊相处。故事不复杂，没有跌宕起伏的重大事件，甚至都没有出现父子相认的场景，更没有刻意渲染的浓烈亲情，但读者却能从作者那疏离又克制的语言中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尊重、理解，与温情，以及关于失落的淡淡忧伤。
使一个短篇小说具有文学价值的往往不是故事情节是否精彩，而是其中的人物在整个过程中所闪现出的人性光辉。真正优秀的短篇小说，人物才是核心，情节反而服务于人物。读者读到最后，一定会发现，人物的内在发生了某种变化。
先从小说的结构说起，绝对是经过了作者的精心设计，而这恰恰是典型的短篇小说的思维模式。
小说开头，在一片金色暮光笼罩的海边渔港，主人公“我”来到此处，夕阳，霞光，绮丽的水珠，雨气带来的雾霭，渲染出一个与世隔绝又带着梦幻色彩的孤岛。但岛上的灰石却在念想着大海对岸的“欧罗巴”，隔着雾霭注视着遥远的大陆。
“欧罗巴”是希腊神话中的腓尼基公主，爱上她美貌的宙斯化作一头白牛，将她骗上牛背，带到海对岸的另一片大陆，这片大陆因此得名“欧罗巴”。很显然，开头的这段对孤岛的描述，绝不仅仅是环境描写，而是含有更深的隐喻。后面故事中，离开小岛去到城市的年轻人，被妈妈带去城里的男孩，独守在岛上的老人，都与开篇有了无形的呼应与勾联。原来，从一开始，作者就奠定了小说的基调和主题，令人伤感的遥遥相对的思念。
其实，关于这段开头的解读，是我在读完一遍之后，重新回过头才领悟出来的。作者实在是太会隐藏，也太有耐性，带着读者一点一点地进入故事核心。
“我”在小岛上转悠，走过路口，走过捕鱼棚，走上狭窄的石径，走向四个正在钓鱼的男孩。一个叫“约翰”的男孩差点钓到一条大鳟鱼，失手后转身教“我”这个外来者钓鱼技巧。孩子们和“我”闲聊，问“我”来自哪里。然后，一个老人和一条狗出现，邀请“我”去他家吃晚饭。
读者眼里的主人公“我”纯粹是一个不经意间闯入这座孤岛的外地游客，他甚至将租来的小汽车绕了几个弯，向着来时的方向停放，以便随时离开。“我又可以面朝我来时的方向，像我来时一样简单地原路返回了。我就可以在任何事情发生之前轻松地离开了。”又是一处读第一遍时不会留意的细节，为什么会说“在任何事情发生之前轻松离开”？会有什么事发生？
读到这时，小说都有点像是游记，一个从欧洲大陆过来的男人来到小岛看到的人和事。直到“我”跟随老人和约翰来到他们家里，正在做饭的老太太的反应让读者的心头一激灵。
“见到我时，她眼神里只是有些柔和的讶异。认出我来之后，双眼闪耀出不加掩饰的敌意，但这种敌意马上退落下去，转成自制的不动声色。”
很显然，老太太认得“我”，甚至有些敌对。接着，读者没有看到答案，老太太继续忙着手里的活，其他人坐下，一起吃晚饭，闲聊，唱歌，“我”似乎又回到“游客”身份，这样的叙述手法，让我既觉得新鲜，又百爪挠心。作者可真能忍啊！不得不承认，他成功钓足了读者的胃口。
当然，在“我”的身份揭示之前，故事其实一直在交代关联的事件，约翰跟着外公外婆住在岛上，并且有望成为一名出色的渔夫，但有段时间，他被妈妈接到多伦多，他并不习惯那儿的生活，重新回到小岛上，在回去的同一天，妈妈和继父双双在车祸中丧生。
然后，直到晚上睡觉时，“我”站在黑暗里，倾听着门内约翰睡觉时的呼吸声，读者心中的疑虑才揭晓。
“我站在那里，侧耳听我独子睡觉时平稳的呼吸声。”
就这么一句话，犹如一记重锤。从头到尾，作者都没有描述父子俩的互动，哪怕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没有。但从一开始，男人主动走向约翰，帮他捡起掉落的鱼竿，以及吃饭时老人不住地讲述关于约翰的事，作者一直在告诉我们，“我”的身份不寻常。
不同于长篇小说有足够的时间和篇幅去叙述人物的关系，以及他们的前因过往，短篇小说贵在“紧凑”，往往一个切口，胜过千言万语。在这篇小说中，“我”的身份的揭晓便是切口。而作者似乎一直在说： “不要急！”这正是其构思的妙处，不急着告诉读者“我”是谁，让人物在矛盾中自己暴露出来。
除了结构设计的巧妙，作者还擅长制造悬念，之前身份的掩藏其实也是悬念，接下来在“我”的身份确定后，作者继续使用“延迟”的手法，让悬念再次叠加。
父亲并没有立即去与儿子相认，而是用一种模糊的表述，让读者也跟着陷入不明状态中。这是一段自我的心理表达，他先是回忆起自己小时候收集的美丽蝴蝶，总会不幸地死去。这是不是暗喻内心的不确定性？因为小岛的闭塞，老人又不识字，男人在与老人的女儿发生关系后，并不知道自己其实是一个抛妻弃子的负心汉。面对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上天的馈赠，一个这个世界上他唯一的骨肉，他小心翼翼地想要呵护，就像呵护蝴蝶一样，可又害怕承担不了如此重任。
接着，他想象着自己带着约翰享受城里的生活，但思绪又突然急转，“又或许，我该心藏着已知或未曾得见的痛楚，如叶芝笔下的库丘林一般，在狂风呼啸的海边遇见你？或于滚滚波涛之侧，像苏赫拉布与鲁斯图姆般相逢？”这些来自诗词里的人物，都是父亲无意中杀死儿子的形象，这是不是又在暗示，男人不会承认儿子的存在，就好像“杀死”了他一样。
直到最后离开，“我”都没有与儿子相认，也没有与两位老人承认这层关系。大人们心照不宣，约翰在岛上生活得更自在，而老人更是离不开眼前的这唯一的亲人，他们最亲的外孙。男人选择了放手，或许是对所有人最好的安排。然而，约翰真不知道男人的身份吗？这又是一个悬念。
天还没亮，约翰就到海边去捡他最喜欢的石头，带回家，把它们都送给了眼前的这个“外来者“。
“他把手摊开，里面是一块光滑的圆石头，绿到无以复加，还镶着一丝丝乌黑发亮的光泽。
“很美。”我说。
“对啊，”他说，“我很喜欢收集这种石头的。”突然他仰头看着我的眼睛，一把将石头推向我，“给，”他说，“你愿意收下吗？”
一个推石头的动作，一个看向“我“的眼神，什么都没说，又好似有千言万语，这样克制的表述胜过任何深情的语言，读者很难不被打动。
顺便提一句，约翰说的是他喜欢收集石头，这立刻呼应到前文“我”小时候也喜欢收集小物品，这样隔空的父子联动再次令我动容。
这种前后似乎不经意的“呼应”一直贯穿到小说的结尾，飞机上的邻座是个短途出差的爸爸，当他下飞机时，他的儿子老远奔向他，嘴里喊着，“爹爹，你给我们带了什么啊？你给我们带了什么啊？”
别人的爸爸都会给孩子带礼物，可“我”却是从儿子那儿得到礼物，一堆石头是儿子能给到的最好的馈赠，而约翰不知道的是，他本身就是父亲最好的礼物，是上天赐予的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自此，小说完成了闭环，也成功点题，还在读者的心中留下淡淡的哀伤。
果然是独具阿利斯泰尔·麦克劳德魅力的小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