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煮一枚鸡蛋当作早餐。鸡蛋从沸水中捞出,过一遍冷水,湿漉漉放在盘子里,晾一会儿,拿在手中依旧温热。下意识地将鸡蛋举到额前,绕着眼眶轻轻画着圆弧。一圈又一圈,瓷实又熨帖的暖意一丝丝沁入到脑海深处,慢慢托起一双粗糙而温和的手的记忆。
那是奶奶的手。很多年前的早上,我就这样靠在奶奶身边,她握着煮好的鸡蛋轻轻滚过我的眼眶,她手上粗糙的皮肤不时拂过我的脸颊,并不让人不适,反而透着一种绵密而厚实的安详。奶奶一边滚动着手里的鸡蛋,一边说:“暖一暖对眼睛好。”我不知道这样做对眼睛是不是真的有好处,不过随着鸡蛋在眼眶上留下热乎乎的轨迹,早晨起来从被窝里带来的最后一丝睡意也偷偷溜走了,再一睁眼,新鲜的阳光在阳台上的盆栽间灵活跃动,有两片恰好切得整整齐齐,贴在电视屏幕上,世界变得明亮而清晰。奶奶敲碎蛋壳,小心翼翼去除蛋白,将蛋黄完整地剥出来,仔细查看。不知她从哪里听来的,鸡蛋在眼眶上滚过之后能带走一个人的忧惧,而这份忧惧会画在蛋黄表面。那段时间我总害怕院子里养的两条大狗,奶奶就指着蛋黄表面一处形似狗头的纹路说:“你就是被狗吓到了,这样滚一滚以后就不害怕了。”好像从那以后我就真的不那么怕那两条大狗了。
现在我将眼眶上滚过的鸡蛋剥开,取出蛋黄,蛋黄的表面杂乱无章,什么也看不出来,又好像是被写得满满当当。大概一枚鸡蛋已经画不下悠悠岁月里积攒下来的复杂情绪,对于那些无法浮在语言上的心情,小小的鸡蛋已经无能为力。
但这枚鸡蛋还是用它的温度尽力治愈长途跋涉的旅人。有时候肚子饿了,就顺手取一枚鸡蛋,把锅烧热,倒上油润一润锅底,冒烟时关火,凉一会儿,重新开小火,打入鸡蛋,滋啦啦一阵香气扑面而来,煎一会儿撒上一点盐,翻个面再煎一会儿,也撒上一点盐,出锅后就是一道简单可口的美食。当年这煎鸡蛋的方法也是奶奶教我的。那时候她不知从哪儿淘来一个巴掌大的小平底锅,每天放学肚子正饿的时候她就用那个小锅教我煎蛋,一个鸡蛋打下去刚好铺满整个锅底,金灿灿正如伏在天边的斜阳。夏天的傍晚,在灶台上煎好鸡蛋,常常热得一身汗,这时候奶奶就已经剥好一个猕猴桃放在碗里,那鲜活的绿似乎渗进了碗沿的白瓷中,看一眼就能消去一大半暑热。一个鲜绿的猕猴桃,一个自己煎的荷包蛋,就成了我放学后的饭前加餐。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觉得它们甚至比正餐还要美味。在此后漫长的时间里我一度以为这些事已经丢失在过去的某个落满尘埃的角落里再也找不回来了,可是当我再一次拿着一枚鸡蛋站在灶台前,我才明白它们其实是伴随着记忆去到了未来,在某个孤零零的时刻陪伴着自己。
人世间时常寒风吹拂,一枚小小的鸡蛋里也锁不住太多的温度。不过这温度和奶奶一样固执而顽强,从不因为时光的磨损而离开,即使身无一物,也总还能在回忆里找到那一点点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