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飞,快,快买票。”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齐飞从床上一下跳下来。
“快买票,买票回来,你爸不行了!”
秦淑急切的说,已经不省人事的齐庭柱令她感到焦躁不安。
“怎么突然就不行了?”
齐飞光着脚站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你爸快死了,别问这么多了,赶快买票。”秦淑焦急的说。
她转念一想,担心儿子承受不住突然的噩耗,深吸一口气,放慢语速说:
“儿啊,你不要慌,也不要怕 ,家里有我呢,抓紧买票往回赶。”
挂了电话后齐飞手忙脚乱穿好衣服,往背包里塞了两件衣服,他口干舌燥,心口像悬了一把利剑。
他把门一锁,出了小区随手打了一辆去火车站的车,他在车上搜寻着回家的车票,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往回赶。
就这趟了,零点三十四分发车,第二天早上八点十分到站。
到市里后再坐车回县城,九点半左右就能赶回去,就是不知道他父亲能撑到那个时候吗?他不知道。
与此同时,齐翔也往北京火车站飞奔而去。
此刻懊悔侵占了他的内心,自从三月底他陪着齐庭柱看完病到现在,他五个月没过家。
上个月他哥跟他说齐庭柱插上了氧气罐,他想着找时间回去看望一眼。
在这期间,他和张燃发生了严重到让他们分手的争吵,他忘记了看他父亲这事。
唉,也不知道齐庭柱现在是死是活。
尽管齐翔仍然无法忘记父亲带给自己的黑暗,但他心里还是对父亲的结局有着担忧,担心上次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他和张燃争吵是因为她逼着他考研,刚开始他不愿计较,任凭她说出一大堆理由,谁曾想他的沉默竟被她冠以不爱的名义。
令齐翔发怒的是她拿其他男生和他比较,他忍无可忍,在失去理智的状态下说出一句极其危险的话。
“既然那些男人优秀,你干嘛找我,不找别人去。”
张燃在这两年的爱情里第一次感到惊人的震惊,委屈和愤怒在大脑中交替出现支配着她。
喋喋不休的争吵持续了两天,第三天晚上,齐翔到家后,发现桌子上的化妆品,柜子里的衣服,和张燃有关的东西以及她本人都凭空消失了。
他给张燃打去的电话也显示关机,他发了条微信,问她在哪,一个多小时后,他收到了回信。
“我回在我妈家,我们这段时间都静静吧。”
原来,那天早上张燃在齐翔出门后就收拾好行李,坐上高铁回了河北他妈那里。
又搞这出!每次吵架不是去闺蜜家就是回你妈家。齐翔感到深深地无奈,那一瞬间,他恨不得将分手两个字给她发过去。
但那只是人在情绪不安分时的一种内心渴望的发泄方式,消气后他又舍不得和她分手。
他心想:只能等待,也许心情好了或是想他了,她自己就会回来。
张燃的离开并没有影响他的工作,生活还是井然有序进行着,唯一使他忘记了回家一趟。
北京回他老家并没有直达火车,他只能先回省城,再换乘回市里,然后和他哥一起坐车回县里。
虽然齐飞和齐翔两个人都有些焦急,但现在最煎熬的人是他们的母亲。
秦淑清楚记得那是她回到家的第十八天,那晚夜幕浓重,远处天际闪烁着一丝半点的星光。
渐渐的,漆黑的夜晚如同一团巨大的鬼魅,无情吞噬了那点孤独毫无作用的光点,夜黑的更厉害。
齐庭柱袒露着上半身,纹丝不动的躺在床上,鼻孔里插着氧气管,两只眼睛半睁半闭着,露着的瞳孔里没了光彩。
那是快九点的时候,秦淑发觉齐庭柱不对劲,就像是快要死了。
她急忙跑出去,在黑暗里跌跌撞撞的找来齐娟。齐娟一听她弟庭柱快要命了,赶忙给他的哥哥和姐姐打了电话。
齐娟和齐爱莲坐在床边,她们两个和秦淑一起叫着齐庭柱,可他根本没反应。
他半睁的眼睛一直盯着房顶,嘴巴呼呲呼呲喘着微弱的气息,他的生命似乎就是靠这可能随时中断的一呼一吸维持着。
他不转头不出声,虽然睁着眼睛但瞳孔根本不转动。如果不是嘴巴在呼呼的发出声音,那样绝对是死了。
这些哥哥姐姐见过很多死人,他们一进门看到齐庭柱的眼睛时心里就知道,他在世界的日子恐怕就只剩下这个夜晚。
那空洞洞的眼睛里没有一点血色,身上的生命力眼看着也在慢慢流失,噗呲噗呲的呼吸也只不过是他最后的垂死挣扎而已。
秦淑拼命想将齐庭柱的魂儿叫回来,起码等到两个孩子回来后他再离开。
可是不管秦淑怎么叫喊,齐庭柱还是没有任何回复。
曾经她比任何人都期盼着齐庭柱不得好死,甚至怨恨老天不公,可真正看到齐庭柱奄奄一息的样子时,愿望的实现并没有使她兴奋,相反她害怕齐庭柱死去,竟然还有些孤独和不舍。
她内心对老天不断祈祷着:你好歹动动手指胳膊,一点回应都没有,你自己一个人潇洒的走了,你让我一个人怎么过。
齐庭柱还是苟延残喘的看着房顶,他现在就是一具濒死的躯壳,只待灵魂慢慢脱离肉体。
他眼睛望向的地方似乎有某种声音在呼唤着他,声音越来越清晰明亮,随之一个光芒四射身穿白袍的人出现了。
他其实听到了亲人的叫喊,但白衣天使散发出的光芒使他全身上下暖洋洋的。他完全感受不到身体的疼痛,呼吸也非常舒服。
他不想离开温暖的光芒,他害怕一旦离开就会瞬间被疼痛包围。
一个小时过去,齐娟见她弟庭柱还是呆呆的看着房顶,还喘着气。于是她和秦淑说:
“我们等在这也不是办法,要不然我们先回去,庭柱不行了,你再来叫我们。否则都守着,如果他明早才撒手,那人们给他操办后事的力气也没有。”
齐娟的话让秦淑感到一种惊人的诧异,她怎么会说这种话,恐怕一个陌生人看到齐庭柱这个样子都不会像她这么无情无义。
你不是时刻心疼你弟庭柱吗?现在他就在鬼门关,说不准什么时候断气,你竟然想回去睡觉,能睡得着吗?
“你们难道看不到他要死的样子吗?他如果死了,我一个人怎么应对?到时候我还要跑过去通知你们。”
秦淑没给他们好脸色。
齐娟说:
“我看庭柱一下子不可能出事,估计还能撑到明天。”
“是的,你看他这会喘的多有劲儿,说不定明天人就好了。”
齐爱莲附和着说。
“别说了,你们想怎样就怎样,都走吧!”
秦淑拽了下盖在齐庭柱肚脐上的薄床单,在心里对这个将死之人说:
你睁开眼看看啊,你的这些哥哥姐姐平日把心疼你挂在嘴上,现在你成了这幅样子,他们反而都走了。
自从她嫁到齐家后,她就见识过这家人特有的薄情寡义,她以为那只是对外人所展示出来的,没想到骨肉亲情也不例外。
她冷笑着,不再把希望寄托在这些人身上。
即使她不像其她女人能得到亲人朋友的帮助,她也不会感到难过。
曾经在这种对比下她确实产生过羡慕也有对亲人的抱怨,后来她在这种无依无靠的习惯里逐渐培养出自食其力的本事。
就像当初她生下齐翔的那些日子,那时候齐飞才刚过一个生日。月子里的她不仅要照顾刚出生的小儿子,还要看顾一岁的大儿子。
她母亲正好住院,她婆婆又不想帮她,齐庭柱虽然也帮过她,但顶不上大事,两个孩子哭起来他就破口大骂。于是她自己一个人度过了漫长艰难的三个月。
而这几年,她吃的苦流的泪已不知多少,因此即使没有别人的帮助,也没关系。
“那我们走了,你时不时和他说说话。”
齐娟说完挽着她姐齐爱莲往回走。
齐娟走到院子里和她姐姐齐爱莲说:
“你今晚就在我那里睡,咱门先休息好,待会秦淑叫了,我们再去。我看齐庭根本不像她说的那么容易断气,咱要是不休息,这一宿得活活累死人。”
“说的是啊,稍微休息一会,待会也有精神替换她。”
齐娟边走边想,她现在非常疑虑。上午她见庭柱的时候他还很好,怎么晚上就没意识了。会不会秦淑做了什么,她觉得这里面疑点重重,就是没办法追查。
她疑惑了一路,躺在床上还在黑暗里猜想。
黑子的嚎叫回荡在黑暗的天地里,凄惨悲凉,可能它也觉得齐庭柱快死了吧!
它的嚎叫,一刻也不停歇,听的人心都碎了,这一夜可真难熬!
由于齐娟她们的离开,刚才窸窸窣窣的房间现在静的叫人害怕。
齐庭柱的喘息声又微弱了,就像是电池耗尽手表里滴答的指针。
秦淑间隔一段时间叫着齐庭柱,看着快死的齐庭柱,难受使她想哭。
她哭着对这个半死不活的人说:
“你要撑住,齐飞和齐翔就在回来的路上,难道你不想看他们一眼吗?”
她的眼泪滴在褥子上。
齐庭柱的眼珠子忽地动了一下,他想说却就是说不出,就像陷入了梦魇里。
他听到有个声音不断告诉他:你现在还不能走,你要等你的两个儿子。
于是他在这个醒不来的梦里着拼命的挣扎,就像溺水的人用劲全力往水面游一样。
齐娟她们走后秦淑自己一个人面对毫无生机的齐庭柱时感到一种沉寂的恐惧。当她习惯齐庭柱这个样子后,她便不再感到害怕。
现在她连恐惧的时间也没有,脑子想的都是齐庭柱的后事。怎么操办?哪些人能帮她?她不停盘算着。
丧事不同喜事,讲究太多,她一个妇道人家实在不懂,只能找个专业的大师做这些事。
幸亏前天,齐娟看齐庭柱头发太长,就在家给他剃成了光头。否则在他死后里不好剃头了。
齐飞到火车站后已经十点了,他太担心他父亲,就给母亲打了视频电话。他想在手机看看父亲此刻的情况。,
“妈,我爸现在怎么样?”
“哎。”
秦淑谈了口气。
“他现在话不会说,身体也动不了,只剩一口气。”
秦淑把摄像头转向齐庭柱,好让儿子看清楚。
齐飞第一次见到父亲的这副样子,张着嘴,两个眼睛眯成一条缝,半天不眨。
说是活着,其实和死了没区别。
“爸,我是飞飞,爸,你看看我,我是飞飞啊。”
齐飞叫喊着差点哭出来。
“唉,不用叫了,你叫他,他也听不到。”
他不信母亲的话,继续和父亲说:
“爸,我马上就回去,等着我,你总要见见你儿子吧。”
齐飞焦急着,恨不得现在就飞到父亲的床榻前,如果知道父亲的病情恶化的如此迅速,上次他和母亲回去后就不走了。
那段时间,齐飞的过敏性鼻炎犯了,喷嚏在白天夜里接连不断,一打就是十几个。
他自己难受,齐庭柱和秦淑听着也心烦,他母亲就让他回去上班了。
“你听到了吧,儿子待会就回来,你要等着,别睡着了。”
秦淑用湿毛巾给齐庭柱擦了擦手,和他说。
齐庭柱虽然意识模糊,但他似乎8听到了儿子的声音,他听到齐飞马上回来,呼呲呼呲的更厉害,仿佛要和病魔缠斗一番,于是即将消散的生命力又开始跳动活跃起来。
“妈,你可千万别让他睡着,和他说说话,这个时候,人全靠信念活着。”
“我一直都和他说话,但我估计够呛。”
“你别在他面前说这些话,他其实也能听到的。”
“他能听啥,啥也听不到。”
“妈,我才刚走两天,他怎么突然成这样了,就算病情发展再快也不可能这么糟糕。”
齐飞心里也有些疑虑。
“哎,你走后的这两天,他都不怎么吃饭,吃不进去加上病的厉害,人自然就垮了。”
齐飞不敢想象,短短几天,父亲要死了。
“对了,有一件事,你可得烂在肚子里,不要和任何人提起。”
秦淑压低声音的说:
“你爸这几天晚上睡不着,难受的要命,让我给他买了一瓶安眠药,可他吃上两三颗后还是睡不着。今天下午,我给他端过去饭,看到他把平日里治疗吃的药倒进安眠药的个小瓶子里。我怕他想不开,就把那些混在一起的药倒出来分类放好。刚才你姑姑那些人走后,我找到那些药,结果瓶子里的药一粒不剩,下午我倒出来的平常吃的药也一粒不见。我怀疑,你爸熬不过去了,所以吃了那些药。”
母亲的话让齐飞眼前一黑,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他陷在惊讶的泥潭里久久走不出来,忽地他想起一件事。
“下午他突然给我转了一千两百一十五块钱。我问他身体怎样,他说挺好,还让我好好工作。”
“你爸昨天还很我这样说:“咱家院子外边盖的那个房子,门是锁的,冬天检查供热的人来了,你不要给他们打开那个门,那是违建。如果我被电打了,你也不要碰我,否则连你一起电。”我原先没把这些话放心上,以为他在乱说,细细想来,那时候他就已经下了决心,他受不了这份煎熬了。”
父亲竟然用这样的方式结束了他的一声,可想而知那是多么钻心入骨的疼痛才能让他下了如此决心。
一个身体健康的人连着几晚睡不着,就几近奔溃,更何况一个病痛缠身的病人。
“我刚发现你爸不行的时候,他全身不停的抽搐,没多久就定定的躺在床上,没了动静。之后就是现在看到的样子,只有嘴巴在喘气。估计他刚吃进去那些药时,药劲儿猛烈,现在已经慢慢平复了。总之,你千万不要和任何人提起,如果别人知道你爸是自杀的,村里都要说三道四的。”
“知道了。”
挂了电话,秦淑用毛巾擦拭着齐庭柱的身体,无论这个快死的丈夫是否听得到,她没有中断的说着话。
齐庭柱没有言语,他的呼吸随着指针的走动也越来越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