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直在走,四季已走到冬季。
人们站在窗前,看着最后一片黄叶子被刮下枝丫。有人会想,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也有人会想,这个难挨的冬季,到底还要熬多久。
周维每天回家都会路过一家吉他店。
有时候店里有人弹吉他,他会停下来听几分钟。
他上中学时候想过学吉他,觉得弹吉他的男生很帅。
后来没学。
因为要挣钱,因为要找工作,因为要活成某种“标准的模板”。
现在他三十岁了,还是每天路过那家店,还是听几分钟。
还是没进去过。
今天店里又有人弹吉他,好像是一首老歌。
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听出是什么。
这首歌听着很熟悉,应该小时候常在电视里播。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家里很安静。
不是没人说话那种安静,是有人在,但没人说的静。
他就是靠看电视度过了那些年的静。
周维成长在一个外人眼里的“模范家庭”。
父亲是警察,不常在家。偶尔回来,也是吃饭、睡觉、走人。
母亲是老师,从来不说什么,但周维知道她有话说。她会在父亲出门后,坐在沙发上,看着门,说一句:“这家对他就是个旅馆。”
那时候周维还小,不懂。
后来他懂了。
懂了的那个年纪,他开始崇拜父亲。穿警服的样子,说话时低沉的嗓音,走路带风的气场。他和所有男孩一样,想成为那样的人——坚不可摧,什么都不怕。
同时,他又厌恶成为那样的人。
因为他见过父亲不在的时候,母亲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的背影。
父亲不在的日子里,他顶替父亲听了无数遍母亲的心凉:“一个男人,对老婆孩子都不闻不问,本事再大有什么用?”
他夹在中间,想成为父亲,却也排斥自己身上与男性有关的一切。
吉他声停了。
周维回过神,店里的人换了首曲子,又开始练。
他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没进去。
跨年夜。
大半年没找到工作的周维,窝在出租屋里喝闷酒。
电脑开着跨年晚会,他没看画面,只让声音响着,屋里不至于太空。
酒喝到某个点,他拿起手机,打给简菲。
响了很久,他以为对面不会接了。
“喂?”
没有半点准备突然听到熟悉的声音,手机差点因为没抓稳掉落。
“有什么事?”
“简菲,我……”
“快!快过来占位置!”电话里有人在喊。简菲那边人声嘈杂,热闹得很。
“你在外面?”
“对,和朋友跨年。你呢?深圳应该很多活动吧?”
周维张了嘴,没出声。
“快过来!”
临近十二点,简菲那边越发嘈杂,人们开始齐声倒计时:“5——4——3——2——1!Happy New Year!”
欢呼声,尖叫声。
简菲的声音淹没在里面。
周维苦笑,挂断电话。
他又开了一罐啤酒。
“简菲已经不需要我了。”他想。
他想起简菲走时说的那句话:“如果我不再是你的责任,你会是谁?”
现在他知道了。
没有人需要他负责,他就什么都不是。
喝到脸红透,他扶着墙走进浴室。
脚下一滑。
摔倒的时候手碰到淋浴开关,冷水哗地浇下来。
周维躺在冰凉的瓷砖上,身上穿着体面的套装,衣服贴肉,湿到滴水,甚是狼狈。
他仰起头,紧闭双眼,微微张嘴,任由水流猛烈冲刷他的脸,灌进他的口鼻。
水流冲击,让他几乎爬不起来。
身体摇晃,又一波水柱打下,再次趴倒在地。
脑子里忽然炸出一道声音——
“爬起来!”
是父亲。
小时候学骑自行车。
陡坡,他骑不上去。
“爸爸、爸爸!”
他吃力往上爬,但始终控制不好平衡,摇摇晃晃。
途中有路过的大人问周维是否需要帮助,可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懊恼和羞愧中,根本没听到路人在说什么。
骑不动的周维踉跄滑了下去,不受控制地下坠,手掌和膝盖都摔破了皮。
他委屈看向父亲。
父亲站在坡的顶端一动不动,脸上写满不耐。
“爬起来!像个男子汉!”
后来,他爬起来了。
现在,他爬不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浴室里回荡起周维的笑声。
好像长大后,他就很难这么放肆大笑了。
周维闭上眼,认输:“爸爸,我爬不起来,就放我坠落吧。”
浴室里,醉倒爬不起来的周维被水柱压制在地无法动弹,手脚冻到失去知觉。
这一刻,他感到轻松。
终于可以堂而皇之地把脆弱留在身体里了。
“我没用,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人需要我了。”
周维反复念叨。
意识开始模糊。
他听见一个声音——
“我需要你。”
“……你是谁?”
“我是你,周维。我需要你认认真真看我一眼,哪怕一眼。”
眼前一黑。
周维失去意识,昏倒在浴室。
当他醒来,人已在医院躺着。
醒来后的周维,小心翼翼观察身边人的言行。
送他去医院的哥们递来一杯温水,随口说了句“少喝点”。
出院时碰见值夜班的保安,对方像往常一样跟他唠了几句。没有怜悯,没有嘲讽。
除了他自己,没人把他那晚的脆弱当回事。
他坐在床上,看着手机。
简菲发了条消息:“新年快乐。”
他没敢回。
这种“不被需要仍被关心”的关系,他找不到支点。
第二次线上咨询。
周维和咨询师谈起了简菲。
“我不懂当我说完爱她的理由后,她为什么会暴怒?”
他跟咨询师复述了一遍自己当时说的。
咨询师听完,说:“听起来你的喜欢和你的喜好有关,和你前女友这个人没有什么关系。你最初是如何喜欢上前女友的?”
“最初……?”
周维尝试去回忆过去。
他记起自己其实和其他人一样,第一眼看到的是耀眼的何炜彤。
他后来看到简菲,是因为简菲像一只温顺的宠物总跟在何炜彤身后。
她围着何炜彤转,她眼里只有何炜彤。
他想让简菲也那样看自己。
“我喜欢她,因为她合适。”周维说。
“合适什么?”
“合适做妻子,做我孩子的母亲。”他顿了顿,“我脑子里好像一直有张蓝图,她正好是缺的那块拼图。”
“你喜欢这张蓝图吗?如果没有它,你想活成什么样?”
周维答不上来。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打从一出生就不断有人告诉我,那是我长大要成为的样子。”
咨询结束,周维生出了愤怒,对简菲的愤怒。
他为她付出那么多,她凭什么不配合?
可那股火撑不了多久。
每次想恨,脑子里就跳出手机里那四个字:新年快乐。
还有他晕倒那晚的画面。
她怎么发现不对,隔着千里,怎么联系人,怎么找到他。
他恨不起来。
可那团火也不能散。
散了,就得面对卡里越来越少的数字,投出去没回音的简历,还有蓝图崩塌之后不知道该往哪走的自己。
他用力回想简菲走时的决绝,想她说的那些话,想再恨一恨。
但火还是往下退。
退下去之后,底下是空的。
周维做完线上咨询,下楼去找东西吃。
已入冬,从室内转到室外,立刻有冷风从后脑勺袭来。
他不禁打了个哆嗦,戴上卫衣的连帽,双手抱胸缩成一团。
一段轻快的扫弦再次吸引他停驻。
店里的人出来问他:“要不要进来看看?”
他脸一红,说:“我没有买吉他的打算。”
那人说:“没事,进来坐坐。”
他进去了。
坐了一小时,忘了自己是出来吃饭的。
第三次咨询,他跟咨询师说起了吉他。
“我好像又有感受了。当我的手指去拨动琴弦,它透过木制的琴身发出声音,特好玩,特新鲜。我那天弹了好久,老板说可以转手给我一把二手吉他,我心动了。”
咨询结束后,他买了一把二手的吉他,完成了一个中学时就有的念头。
当他在内心生出一寸专属于自己的快乐,他对简菲的怒气就少上一寸。
周维开始恢复社交,主动联系在深圳的朋友。
他甚至在饭局上坦言自己待业,求介绍工作。
不久他收到一份邀约,新兴行业,收入、地位都比原来的工作掉一大截。
他犹豫了。
想了很久,周维给简菲打了电话。
这是第一次,他平等地求一个意见。
简菲听完,说:“当年我从深圳回老家,心里也打鼓。结果都是自己扛的,选择权别推给别人。”
她把当年怎么调研、怎么留后路,一件件说给他听。
周维这时候才发现简菲并非一拍脑袋就回去的,她回去后能迅速站稳脚跟是有原因的。他第一次看清楚简菲这个人,她不再是他潜在的妻子,未来孩子的母亲,在成为一切身份前,她先是简菲。
他左耳听简菲分析,右耳仿佛又听到母亲小时候的念叨。
“唉,你爸啊……又把警局当家了。今天明明说好早点回来吃饭的,一个电话又走了。这家里啊,对他就是个旅馆,睡个觉就走。崽崽,你看着点,以后千万别学你爸这样。一个男人,心里得有家,得知道心疼人。”
“可这份工作目前能开的工资,没办法让我养你。”
周维突然打断简菲,像被鬼附身一样说出不合时宜的话。
手机另一头的简菲沉默了,她没再说话,也没回应这句话。
临近挂通话结束,简菲对周维说——
“其实你不用硬扛我的人生,我对你没有这个需求。”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道雷把周维劈懵了,也劈清醒了。
他一心想照顾简菲,原来只是在补偿童年里那个永远等不到丈夫的母亲。
那通电话之后,简菲和周维从恋人退到了另一个位置。
从前任到亦师亦友,不过半年。
周维抱怨熨衣服麻烦,简菲丢来一个迷你蒸汽熨斗的链接。简菲吃腻外卖,周维甩给她一个做饭打卡App,问要不要学给自己做饭。
关系是断了,感情还在。
只是大家都不知道这份感情该以怎样的新面貌出现。
周维对简菲不再有悸动,转而生出一些他十分陌生,却又踏实的感情。
分手后,周维约会过别的女生。
可总在最后关头,他会在对方身上看见“合适”的影子,然后警惕自己:不要再拿别人填补蓝图里缺的那块拼图。
周维每天坐地铁上下班。
有一天地铁上人很少,他坐着,看见对面有个女孩在发呆。
女孩短发,侧脸有点像简菲。
他多看了几眼。
后来那个女孩下车了。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手机。
屏幕亮着,但他什么也没看进去。
地铁到站,门开了。
周维站起来,走出去。
台阶上有人擦肩而过,他往边上让了让。
出站后,他又路过那家吉他店。
门关着,里面没亮灯,老板应该已经下班了。
继续往前走。
风有点凉,他把外套拉链拉上去。
路过便利店,他想起家里牛奶没了,走进去拿了几盒。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说“一共十六块”,他掏手机扫了码,拎着牛奶出来。
路灯亮着,街上人不多。
他走着走着,忽然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吉他课明天还去吗?应该去。
那份兼职要不要接?还没想好。
他走进小区,上楼,开门,换鞋,把牛奶放进冰箱。
然后坐在沙发上,抓着手机,不动了。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地铁还会准时到站。
吉他店的老板明天还会开门。
他还是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但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一天一天,悬在半空,也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