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何炜彤从酒吧出来,拐进街角的便利店。
她买了一盒酸奶,那个印着《倔强》歌词的老牌子。
店员扫码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
妆容精致,裙子很短,这个点买酸奶,大概不是正经人。
何炜彤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没解释。
走出便利店,她站在路灯下撕开盖子,喝了一口。
酸奶很凉。
她想起很多年前,宿舍里,有个人也爱喝这个牌子。每次喝的时候会发出“嘶”的一声,然后说:“好冰。”
何炜彤那时候会把自己的那盒也推过去。
现在她一个人站在路灯下,喝完一整盒。
“没劲。”
垃圾桶在旁边,她把空盒扔进去,转身离开。
没返回酒吧,往家的方向走。
刚入秋,起风了。
她打了个寒颤,把裙子裹紧。
走出一段路,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下次买热饮吧,酸奶不喝了。
夜里,何炜彤没睡好。
醒过来的时候天还黑着。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躺了很久。
她起身了,走到阳台。
天边刚泛白。
她靠着栏杆,看那道白边一点一点变宽。
忽然想起简菲问过她的话——
“如果不忍,不努力,你想干什么?”
那天晚上她没答上来,后来她说:“离开这座城市,找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待着。什么都不干,就待着。”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现在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天边的光,又想起这句话。
几天后,何炜彤鬼使神差递了辞呈。
“原来,你真是认真的。”
上司玩味地勾了勾唇,眼神里带着几分揶揄。
“先放个年假吧。”他说,“职位我给你留着。这么多年了,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
何炜彤站在原地,没动。
她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何炜彤站那儿,好几秒,然后点点头。
“谢谢。”
转身出去,轻轻带上门。
走回工位,坐下。
她盯着屏幕,忽然想起刚才上司说的那句“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
不是作为女人,是作为一个人。
她靠进椅背里,看着天花板。
这种感觉,挺陌生的。
某个初秋的下午,简菲收到何炜彤寄来的快递。
一个装着两封信的小礼盒。
顶上那封信封面,清秀笔迹写着“给猪菲”,是何炜彤给简菲的。
她拆开信封,展开信——
“简菲,你好吗?
我现在过得挺好,希望你也过得好。
我辞职了,一个人去旅游。
没有想象中的孤单,一样可以放心吃喝,与陌生人结缘,嬉笑打闹。
原来我也做得到舍弃所有羁绊,开始另一种生活。
我去了色达,刚到佛学院的第一天就因为高反生了病。旅途中认识的朋友笑称我孽缘太重,这是佛祖在帮我斩断尘世的孽债。”
简菲初读信时喉头哽咽,读到‘孽缘太重’又忍不住破涕笑骂。
“死彤彤,走了还要损我!”
简菲抹掉碎泪,继续看下去。
“说来好笑,我病好后,似乎真的被点化,竟看淡了很多事情。
我开始明白,世上每一次相遇,未必都要走向关系,未必都要拥有。
世上有趣的人那么多,若喜欢都要拥有,那也活得太累了。
我想通了自己为什么会对你有这么重的执念。
我总以为拥抱你,一切就可以回到父亲去世前的那段日子:被人簇拥着,有人疼、有人爱。
可是回不去了,你有了自己的生活,妈妈也有了叔叔。
一辈子这么长,总有些时间是要自己走的。
我想通了,算是放过自己了。
简菲,我要收回‘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不分开’的承诺了。
以后我会好好爱自己,好好疼自己,好好地生活。
请你也要好好地生活,我们都要好好的。
简菲,写这封信给你,就是跟过去的自己道别。
把过去不再那么重要的部分留在纸上,我才能放轻脚步,走得更远。”
拿开顶上那封信,底下是另一封信。
封面是简菲自己的字迹:“给猪彤”。
这是上学时简菲给何炜彤的信。
何炜彤一直留着,今天还了回来。
简菲把泛黄的信纸抽出,空信封放在桌上。
窗边吹来风,边上褶皱的牛皮纸信封被风带起,侧翻,落下。
信封背面写有一段文:
“简菲,我不后悔遇到你。谢谢你曾在我坠落时,试图接住我。与你相遇,已是幸运。”
“神经。”
简菲看着那段文字,嘴角的笑忽上又忽下。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一个旧的,一个新的。
她坐在那儿,看着它们。
窗外的光慢慢移过来,又移走。
日子照常过,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想通了什么,是心里有一个地方,忽然轻了一点。
简菲变得和过去不太一样了,身边的人都这么说,却也说不出哪里变了。
简菲过往人生,很少主动过。
从来都是别人通知她要去干什么,她配合执行。
半个月后的一个早上,她醒来的时候,脑里冒出一个念头:去蹦极。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恐高,从小就怕。
但她还是打开手机,查了地址,订了票。
那天出门的时候,她没跟一个人说。
她自己坐车前往蹦极的地方,自己走上高台。
简菲记得自己不是天生恐高。
是七岁那年。
她在单杠上晃悠,手滑了,后脑勺着地。
疼得她嚎啕大哭,爬起来就往家跑。她要妈妈抱,要妈妈吹吹,要妈妈跟她说“没事了”。
可是回到家,妈妈没有安抚她,刚出生的弟弟也哭得很大声。
继父在外应酬没回家,抱着弟弟的妈妈也在哭。
那一刻,她有点懵。
三十岁的简菲已经记不起七岁的自己,当时在想什么。
她只记得,七岁的她后脑顶了个大包,她揉了揉,哄好了自己。
至此,简菲一站在高的地方,就会天旋地转。
她会本能去抓任何能抓住的东西,也不愿再主动挑战有风险的事情。
她知道,如果摔疼了,没人会来。
此时简菲站在五十米高的台子上。
脚下是空的,风从下面往上灌。
她不敢往下看,光是想到“下面”,胃就开始翻。
工作人员在给她系绳索,她大脑宕机,一动不动,任由那双手在她身上摆弄。
脑子不再掌控,记忆开始乱飞。
她开始想七岁以前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
她没有记忆,但以前父亲跟她提过。
说她小时候不是现在这样的。
光着脚从东屋跑到西屋,浑身使不完的牛劲。
后来长大了,变文静了,也变安静了。
父亲说,“菲菲出落成大姑娘了,可总少了点小时候的灵气。”
绳索拉紧了。
工作人员的手一扯,一道黑影从她眼角斜下方划过。
她本能往后躲了一下,又开始想抓住什么。
但身边什么都没有。
她闭上眼睛。
眼前忽然出现另一个画面——
衣架在空中挥舞。
一个女人,面目狰狞,冲她喊:“你是不是有错?你该不该改!”
那是妈妈。
外人眼里柔弱的妈妈,在她自己快要碎掉的时候,会拿起衣架打她。
打完又哭。
简菲睁开眼睛。
风还在吹。
妈妈总是那么脆弱,总是在哭,总是无力改变什么。
无论是在爸爸身边,还是在继父身边,她都是易碎的。
简菲终究继承了母亲的脆弱。
活成了一半母亲,一半简菲。
那句“我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 ,早就分不清到底出自谁口。
“系好了。”
工作人员直起身,“待会听指挥——”
“等一下。”
简菲叫住他。
那人回头。
“哪种跳法更可怕?”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背对着往下倒吧,看不见下面,人会更怕。”
简菲点点头。
她转过身,背对着外面,面向他。
“能推我一把吗?”她说,“我自己倒不下去。”
工作人员看着她。
她没解释。
她站上边缘,往前挪了挪。
“我准备好了。”
简菲深呼吸,和工作人员交换了眼神。
工作人员在简菲默许下,抓着绳索轻轻将简菲往后推下——
在腾空失重的刹那,简菲双手握拳,全身不住地颤抖。
她是如此脆弱,脆弱到压根不希望自己还活着。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简菲总认为,这个世界,有没有她都无所谓。
被爸爸丢给妈妈,她觉得无所谓;被妈妈拿衣架抽,她觉得无所谓;被社会上的人欺负了,她觉得无所谓;哪怕爱她的何炜彤和周维离开了,她也觉得无所谓。
她活着就只是为了回避恐惧,那怎么活又有什么所谓呢?
“别拥抱我,别安慰我,放弃我吧……”
简菲在失重里,彻底松开了想要抓住浮木的双手。
坠落,义无反顾地坠落!
就在快要撞进湖面的最低点,简菲在绳索的拉扯下触底反弹,迅速腾空!
血液在翻滚,身体每一寸细胞都在颤栗。
她是如此地恐惧,如此地……兴奋?
她听到自己的心脏在疯狂跳动,一种久违的、活着的新鲜感在恐惧散去后冲入天灵盖。
她疯狂地迷恋上了这种肾上腺素不断往上飙的感觉,原来这才是真实的她。
就在绳索反弹到最高点,阳光晒上皮肤的刹那,她控制不住自己去呐喊:“啊——”
她毫无顾忌大声嘶吼,她不再抵抗绳索再次扯着她下坠,坠入那未知的世界。
这一次,简菲在内心祷告——
“就让我坠落,我接受自己落入未知不可控的世界,我想活……请让我活——请让我以简菲的样子肆意地活下去!”
双脚重新踏上结实的地面,工作人员解开安全扣。
她站在原地,没动。
风从背后吹过来,把汗湿的头发吹得贴在脸上,她没拨开。
工作人员在旁边收拾绳索,问她感觉怎么样。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还行”,但那个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摊开手,掌里都是汗。
然后她慢慢往外走,走得很慢,腿还软着,但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的。
走出景区的路上,她在一棵树下站了一会儿。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一小块一小块的,晃着眼睛。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半空中喊的那一声。
喊的是什么,已经不记得了。
但嗓子还有点哑。
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那些光斑在脸上晃。
很久没有这样站着了。
什么都不想,只是站着。
后来她继续往下走,后来她坐上返程的大巴。
窗外的山,远处的天,还有那条她刚跳下来的高台,远远地缩成一个小点。
她盯着那个小点看了一会儿。
打开窗,风灌进来。
路上有鸟叫,她听见了。
太阳下山了,天空像一块巨型的橘子味冰棒。
还怪好看的。
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好在,现在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