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在整理父亲遗物的时候,从五斗柜最深处翻出了一只怀表。
那只怀表很老了,黄铜的外壳磨得发亮,表盘上的罗马数字已经有些模糊,表链断了一截,用一根红色的尼龙绳接上了。陈屿把它捧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带着一种旧物特有的凉意。他把表盖轻轻按开,秒针纹丝不动——早就停了。
他试着拧了拧发条,很紧,像是很多年没有被动过了。再拧两下,表忽然“咔嗒”一声,秒针颤了颤,居然开始走了。
陈屿盯着那根细细的秒针,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这只怀表,他太熟悉了。
小时候,父亲每天都要给它上发条。每天早上天不亮,父亲就起床了,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坐在床边,拧那只怀表。拧完还要凑到耳朵边听一会儿,确认它在走,才小心地揣进贴身的口袋里。陈屿趴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看父亲做这一切,觉得那只怀表是父亲身上最神秘的物件。
父亲是个修自行车的。在老街的巷口,一把遮阳伞,一个工具箱,几把扳手,一盆水,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他蹲在地上补胎的时候,怀表就挂在脖子上,垂在胸前,一晃一晃的。有人开玩笑说,老陈,你脖子上挂个钟干啥?父亲就笑笑,拍拍胸口,说,这是宝贝。
可那只怀表从来就没准过。陈屿记得很清楚,有一天他放学路过父亲的摊子,问他几点了。父亲掏出怀表看了看,说,五点二十。陈屿看了一眼学校传达室的钟,明明才四点五十。他笑着说,爸,你这表慢了半小时。父亲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表盘,表情有些奇怪,说,是吗?可能吧。
后来陈屿上了中学,有一次自作主张把怀表拿去钟表店修。老师傅拆开后盖看了看,说这机芯老得能进博物馆了,零件不好找,修起来不便宜。陈屿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修。他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加上期末考试的奖学金,终于把表修好了。他兴冲冲地拿回去给父亲,父亲接过来,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让他至今都记得的话:“屿儿,以后别修了。它走得准不准,不打紧。”
陈屿那时候不明白,一只不准的表,留着有什么用。
高考那年,陈屿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临走的前一晚,父亲坐在他床边,沉默了半天,最后从脖子上摘下那只怀表,塞进他手里。陈屿推辞说不要,父亲按住他的手,力气大得出奇。“拿着,”父亲说,“想家了,就听听它的声音。”
陈屿把怀表带到了大学。可他不好意思在同学面前掏出这么一只又旧又丑的表,就把它锁在宿舍抽屉里,再也没有上过发条。大学四年,他几乎没有拿出来过。放假回家,父亲问起表的事,他含糊地说在宿舍里放着呢。父亲点点头,没有再问。
再后来,陈屿毕业、工作、留在了省城。他结了婚,买了房,有了孩子。他每年回家的次数从三四次变成一两次,又从一两次变成两三年一次。每次回去,他都觉得父亲又老了一些——头发白得快,腰弯得厉害,嗓门也不像从前那么大了。只有那只怀表的事,他们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过。
去年冬天,父亲走了。走得很突然,脑溢血,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陈屿连夜赶回去,在太平间里见到父亲最后一面。父亲躺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睡着了。陈屿站在他面前,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在心里说,爸,我回来了。可是没有人回答他了。
处理完后事,陈屿在老房子里住了三天。他把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翻了一遍,把父亲的衣服、证件、工具一件件整理好。他找到了父亲的工具箱,里面的扳手和起子都生了锈,手柄上缠着黑色的胶布,磨损得很厉害。他找到了父亲的一本旧相册,里面大部分是他的照片——满月照、百天照、周岁照、小学入学照、中学毕业照,每一张都按时间排好,背面写着日期和地点。他甚至在枕头底下找到了自己小时候写的一封信,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爸爸,我这次考试考了第二名,你什么时候回来?”
可他没有找到那只怀表。
他明明记得大二那年放假回家,把怀表还给了父亲。父亲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接过去,又挂回了脖子上。可现在,怀表不在了。
直到最后一天晚上,他在收拾五斗柜的时候,在最底层的抽屉里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抽开抽屉,扒开一层旧报纸,那只怀表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表链已经断了,用红尼龙绳接上的那一截也松了。表盘上蒙了一层灰,罗马数字更模糊了。他把表翻过来,忽然注意到表壳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小到他以前从来没有发现过。
他找来老花镜——不对,他还没到老花的年纪,他是找来了放大镜。对着光,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致远惠存,1982年秋。”
致远。那是父亲的名字。陈致远。
1982年秋。那是陈屿出生前一年。
这行字不是父亲刻的。是谁?谁在父亲得到这只怀表的时候,刻下了这行字?
陈屿忽然想起一些零碎的片段。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走了,走得比父亲更早。母亲走的那年他才五岁,对母亲的记忆只有几个模糊的影子。他记得母亲好像不叫“妈妈”,父亲让他叫“妈”,但母亲让他叫别的?他记不清了。关于母亲的事,父亲从来不提,他问过两次,父亲总是沉默很久,最后说一句,大人的事,小孩子别问了。后来他就不问了。
他拿着怀表,坐在父亲空荡荡的房间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行字。笔迹娟秀,像是女人的字。他想打电话问姑姑,看了看时间,太晚了。那一夜他没怎么睡,翻来覆去地想着怀表的事。
第二天一早,他给姑姑打了电话。姑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一口气,说:“你都三十好几了,也该知道了。”
姑姑告诉他,母亲不是病死的。在他两岁那年,母亲和父亲大吵了一架,然后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父亲一个人带着他,又当爹又当妈,吃尽了苦头。那时候所有人都劝父亲再找一个,父亲不肯。他白天在巷口修车,晚上回来给他做饭、洗衣服、检查作业。后来他长大了,父亲更不肯找了,说孩子大了,别让孩子难做。
“那只怀表,”姑姑说,“是你妈走之前留给你爸的。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说你爸总说不知道时间,送他一只表。你爸用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换过。那根表链断了,他舍不得扔,用尼龙绳接上继续用。你给他修好了,他反而舍不得戴了,说他怕再戴坏了。”
“那上面刻的字,”姑姑停了一下,“应该是你妈的笔迹。她叫李惠,惠存的‘惠’,就是她的名字。”
陈屿握着手机,说不出话。他想起父亲每天早晨给怀表上发条的样子,想起父亲蹲在地上修车时怀表在胸口晃来晃去的样子,想起父亲把怀表塞进他手里说“想家了听听它的声音”的样子。他想起自己把怀表锁进抽屉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想起父亲问起怀表时他敷衍的回答。
他想起那只表从来就没准过。他想起钟表店的师傅说机芯太老修不好。他忽然明白,父亲不是不知道那只表不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可他不在乎。他要的从来就不是时间,是那个送他时间的人。
陈屿把那枚怀表贴在耳边。
机芯咔嗒咔嗒地响着,细细的,密密的,像雨打在树叶上,又像一个人在耳边轻轻地、不停地说话。他终于听懂了父亲说的那句话。
“想家了,就听听它的声音。”
这个声音,是父亲听了一辈子的声音。是母亲留下的最后一句没有说出的话。是一只不准的怀表,记录下的最准的思念。
他把怀表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阳光从老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很暖。
窗台上,父亲养的那盆仙人掌还活着。绿油油的,浑身是刺,却在顶端开出了一朵嫩黄色的小花。
陈屿忽然觉得,父亲这辈子就像那只怀表。走得不快不慢,有时候还会慢上几分钟,可他从来不停。他就那样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再也走不动的那一天。
而那只怀表,在他手里,又开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