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监狱那扇沉重的、布满铁锈的大铁门,在宋知聿面前“哐当”一声拉开。门轴转动发出的干涩摩擦声,像生锈的锯条刮过骨头,在灰蒙蒙的冬日空气里激起令人牙酸的回响。一股浓重的、混合着消毒水、霉味、汗馊和绝望的气息,如同实质的冰冷浪潮,猛地从门内汹涌而出,狠狠拍打在宋知聿的脸上。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眉头紧紧锁起。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穿透门洞后那条幽深、昏暗、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被狱警带出来的身影。
沈如珠。
只一眼,宋知聿的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那个曾经在公社大院琴房里,穿着淡蓝色连衣裙,指尖流淌着肖邦夜曲,干净明媚得如同画报人物的女孩…消失了。
站在昏暗光线里的,是一个穿着灰扑扑、肥大不合体囚服的单薄身影。头发枯黄干涩,像一蓬被践踏过的杂草,胡乱地贴在头皮和脸颊上,几缕发丝被粗暴地剪断,参差不齐。那张曾经白皙得晃眼的脸庞,此刻蜡黄浮肿,眼角和嘴角残留着尚未完全消退的乌青淤痕。嘴唇干裂起皮,渗着血丝。最刺目的是她的眼神——空洞,涣散,像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惊惧。她微微佝偻着背,双手神经质地绞在一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短短一个多月,监狱这座人间炼狱,已将她身上所有属于“沈如珠”的光环和骄傲,彻底碾碎、磨平,只留下这副伤痕累累、灵魂出窍的躯壳。
“如珠!”宋知聿心头剧痛,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急切和疼惜。他下意识地想伸出手去扶她。
“别碰我!”沈如珠却如同被毒蛇咬到,猛地向后一缩!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空洞的眼神里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恐惧和抗拒!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死死盯着宋知聿伸过来的手,仿佛那是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宋知聿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沈如珠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惊恐和排斥,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她在里面…到底经历了什么?
“如珠…是我…是知聿哥…”宋知聿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怕惊扰一只濒死的蝴蝶,“没事了…都过去了…我来接你回家…”
“家…”沈如珠的嘴唇哆嗦着,重复着这个字眼,眼神依旧涣散而恐惧,仿佛对这个词感到无比陌生。她不再看宋知聿,只是死死地、神经质地盯着自己脚下那双沾满泥污的、磨破了边的旧布鞋。
“沈如珠同志,手续办完了。你可以走了。”旁边的狱警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个薄薄的纸袋,里面是她进来时穿的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淡蓝裙子,叠得整整齐齐,却散发着浓重的霉味。
宋知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和巨大的愤怒。他接过纸袋,对着狱警勉强点了点头,然后再次看向沈如珠,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力量:“如珠,看着我。我们回家。你爸妈都在家等你。”
听到“爸妈”两个字,沈如珠空洞的眼神似乎波动了一下,一丝极其微弱的光芒一闪而过,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淹没。她不再抗拒,只是依旧低着头,身体僵硬地被宋知聿半护半引着,一步一步,踉跄地走出了那扇如同地狱之口的监狱大门。
门外灰白的光线有些刺眼,沈如珠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眼睛,发出一声细微的、如同小兽般的呜咽。宋知聿立刻脱下自己的呢子大衣,带着他身上干净温暖的气息,轻轻披在了沈如珠冰冷颤抖的肩上。
沈如珠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又剧烈地颤抖起来,但她没有推开那件带着温度的大衣,只是将头更深地埋下去,枯黄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宋知聿护着她,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司机早已打开后座车门。沈如珠几乎是蜷缩着钻了进去,紧紧贴着最里面的角落,仿佛要将自己彻底藏起来。宋知聿跟着坐进去,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冰冷的世界。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沈如珠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气声。宋知聿看着她缩在角落、如同惊弓之鸟般的单薄背影,心头如同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他有很多话想问,关于那个案子,关于她在里面的遭遇,关于那个神秘消失的物证…但此刻,看着沈如珠这副模样,所有的问题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只能伸出手,极其小心地、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拍了拍沈如珠裹在大衣下、依旧在微微颤抖的肩膀。
“别怕…回家了…真的回家了…”
沈家那栋精致的小楼,在冬日灰蒙蒙的天光下沉默矗立。红瓦灰墙,铁艺围栏,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疏离感。然而,此刻这栋象征着体面和优越的堡垒内部,却弥漫着一种比外面寒风更加刺骨的紧张和压抑。
客厅里,厚重的金丝绒窗帘依旧紧闭。昂贵的檀香努力掩盖着空气里残留的药味和一种无形的硝烟气息。暖气开得很足,苏曼青却裹着厚厚的开司米披肩,蜷缩在沙发角落。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下的乌青浓重,但之前那种歇斯底里的疯狂似乎被一种更深沉、更病态的焦虑和恐惧取代。她的手指神经质地绞着披肩的流苏,目光时不时惊恐地瞟向后院的方向,又迅速收回,嘴里无声地蠕动着,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诅咒。
沈国昌站在窗边,背对着客厅,手指间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香烟。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紧绷的侧脸轮廓。金丝边眼镜反射着惨淡的灯光,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窗外那条通往院门的小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努力维持着一座即将崩塌的堤坝,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巨大的不安和焦灼。
如珠要回来了!
那个他倾尽所有、终于从地狱里捞出来的“女儿”!
可是…后院那个…那个如同定时炸弹般的“亲生女儿”…
沈国昌猛地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呛入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他烦躁地掐灭烟头,烟蒂被狠狠摁进窗台上的水晶烟灰缸里。他不敢想象当如珠踏进这个家门,看到后院那个酷似曼青、脸上刻着“囚”字、浑身是伤的“养女”时,会是什么反应!那个秘密…那个足以摧毁一切的真相…会不会就此暴露?!
“国昌…珠珠…珠珠什么时候到?”苏曼青的声音带着神经质的颤抖,打破了死寂。
“快了。”沈国昌的声音沙哑而紧绷,没有回头。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窗外。
就在这时——
“嘀嘀!”
两声短促的汽车喇叭声从院门外传来!
来了!
沈国昌和苏曼青的身体同时猛地一震!
苏曼青像被电击般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双手死死抓住沙发靠背,指节用力到泛白,眼神里爆发出一种混合着巨大期待和更深刻恐惧的光芒!
沈国昌猛地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警告,狠狠钉在苏曼青脸上:“记住!她是小兰!是养女!不准提一个字!不准有任何异常!听清楚了吗?!”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如同钢印般的力量!
苏曼青被他眼神里的狠厉震慑,下意识地点头,嘴唇哆嗦着:“知…知道了…小兰…养女…”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努力挺直脊背,试图恢复一点往日的仪态,但那僵硬的姿势和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惶,却暴露了一切。
沈国昌不再看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领口,脸上迅速凝聚起一种属于父亲和一家之主的、带着担忧和疲惫的严肃表情。他大步走向玄关。
门开了。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宋知聿的身影,和他臂弯里那个裹在宽大男式呢子大衣里、蜷缩着、瑟瑟发抖的身影,一同涌了进来。
“爸!妈!”宋知聿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如珠…接回来了!”
“珠珠!我的珠珠啊!”苏曼青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像离弦的箭一样扑了过去!她完全忘记了沈国昌的警告,眼中只剩下那个伤痕累累、惊魂未定的身影!那是她的命!她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女儿!
苏曼青一把将沈如珠从宋知聿身边抢过来,紧紧抱在怀里!昂贵的真丝披肩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她颤抖的手指抚摸着女儿浮肿蜡黄的脸颊,触碰着她嘴角的淤青,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珠珠…我的孩子…你受苦了…妈对不起你…妈没保护好你…让你受委屈了…啊…我的珠珠啊…” 她哭得肝肠寸断,仿佛要把这一个月积攒的恐惧、担忧和绝望全部哭出来。
沈如珠被母亲紧紧箍在怀里,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她,那带着哭腔的呼唤像一把钥匙,终于撬开了她紧闭的心防。巨大的委屈和恐惧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麻木的堤坝!
“妈…妈…”沈如珠的喉咙里终于发出一声微弱而破碎的呜咽,随即是更大声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嚎啕大哭!她死死回抱住母亲,将脸深深埋进苏曼青带着昂贵香水味的颈窝,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哭尽!
“爸…爸…”她一边哭,一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站在一旁、脸色凝重复杂的沈国昌,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委屈和一种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惧。
沈国昌看着抱头痛哭的母女俩,看着沈如珠那张被监狱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脸,心脏像是被无数根钢针狠狠扎透!巨大的心疼和一种迟来的、沉重的愧疚感瞬间攫住了他!他上前一步,张开手臂,将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也紧紧拥入怀中,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和颤抖:“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珠珠…没事了…爸在…爸在…”
一家三口紧紧相拥。哭声,安慰声,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无法言说的痛苦,在温暖的客厅里回荡。宋知聿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头百感交集,既有对沈如珠遭遇的同情和心疼,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重和疑虑——那个案子,真的就这样了吗?
没有人注意到。
在客厅通往厨房和后院的那个走廊拐角,一道瘦小的、穿着紧绷碎花棉袄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幽灵,静静地站在那里。
王招娣。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额角那个紫黑色的肿包在阴影里显得更加狰狞。脸上,那个深紫色的、歪歪扭扭的“囚”字,如同地狱的烙印,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冰冷而诡异的光泽。
她的目光,穿透客厅里弥漫的温情和眼泪,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冰冷地、毫无波澜地切割着眼前这幅“父慈女孝”、“母女情深”的感人画卷。
她看着沈如珠在苏曼青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看着沈国昌将沈如珠紧紧拥入怀中,轻拍她的后背安抚。
看着苏曼青用昂贵的真丝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沈如珠脸上的泪水和污迹,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看着宋知聿站在一旁,眼中流露出的心疼和关切。
那哭声,那拥抱,那小心翼翼的擦拭…像一把把淬了剧毒的匕首,反复地、狠狠地捅进招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捅进她那片被十八年苦难彻底冰封的荒原!
那是她的位置!
那是本该属于她的怀抱!她的眼泪!她的安抚!她的一切!
凭什么?!
凭什么沈如珠这个顶替了她身份的窃贼,可以在受尽苦难后,依然被亲生父母(虽然是假的)视若珍宝地捧在手心?被那个温润如玉的男人心疼呵护?
而她这个真正的沈家血脉,却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躲在肮脏的角落,脸上刻着耻辱的“囚”字,啃着猪食般的窝头,看着仇人享受着她的一切?!
滔天的恨意如同地狱的业火,在她冰冷的胸腔里轰然炸开!疯狂地燃烧!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灼烧着她的灵魂!
胃里翻江倒海!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招娣死死咬住牙关,将那口翻涌的郁血硬生生咽了回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瞬间刺破皮肤,温热的液体渗出,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头那万分之一!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枯瘦的手指带着冻疮的裂口和掌心的血迹,轻轻抚上自己脸颊上那个深紫色的、冰冷的“囚”字。
指尖触碰到深紫色的药水,带来一丝滑腻的凉意。
她的目光,依旧死死钉在客厅中央那幅刺眼的“团圆”画面上。看着苏曼青捧着沈如珠的脸,心疼地吹着她额角的淤青(那淤青比起招娣额头的肿包,简直微不足道)。看着沈国昌低声对宋知聿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感激和疲惫。看着沈如珠依偎在母亲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港湾的、受惊的雏鸟。
一丝冰冷至极、扭曲至极的笑意,如同毒蛇般,缓缓爬上招娣的嘴角。
那笑意在她蜡黄粗糙、刻着“囚”字的脸上蔓延,牵动着额角狰狞的肿包,扯动着干裂渗血的嘴唇。没有声音,却比任何歇斯底里的狂笑都更加瘆人,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好好哭吧。
好好享受这偷来的温情吧。
沈如珠。
苏曼青。
沈国昌。
你们以为这是结束?
不。
这只是我复仇盛宴的…开胃菜。
招娣缓缓放下抚摸“囚”字的手指。指尖沾染的深紫色药水,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凝固的、冰冷的血。
她最后看了一眼客厅里那虚假的“温馨”,然后,像一抹真正的阴影,悄无声息地转身,融入了后院那片更加浓重、更加冰冷的黑暗之中。
脸上那个深紫色的“囚”字,在转身的瞬间,如同一个无声的、来自地狱的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