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锦棠归

  第十八章

  腊月初八的沈府,倒比往日多了几分暖融融的烟火气。一夜碎雪落得檐角堆玉,院角寒梅被雪裹着,香意倒透了几分出来,混着灶间飘来的甜香,漫过朱门铜环。天刚蒙蒙亮,嘉宁公主便唤了清棠到跟前,指尖轻点窗棂外的雪景:“今日腊八,府中祭祀、家宴都由你一手操持,宫里该有赏赐下来,先让林嬷嬷领着人在府门候着,礼数别错了。”

  清棠躬身应下,转身便往灶间去,特意寻了桂嬷嬷——府里最会熬粥的老人,轻声道:“嬷嬷,母亲素爱喝加了乳蕈、柿栗的腊八粥,今日劳您手把手教我,我要亲手熬给母亲喝。”桂嬷嬷笑着应了,搬来提前泡好的糯米、胡桃、松子,又取了蜜渍的柿栗和鲜切的乳蕈,一边添水一边教:“姑娘记着,火要慢,先熬糯米至软糯,再下干果,乳蕈最后放,才保得住那股鲜味儿,公主殿下就爱这口绵密。”清棠挽着袖口守在灶前,不时搅着粥锅,鼻尖萦绕着甜香,连日来因吕家之事悬着的心,竟也松了几分。

  辰时刚过,宫里的赏赐便到了。明黄锦盒装着圣上御赐的熟药、龙脑香,皇后赏的云锦绸缎,还有太后特赐的佛前供过的腊八米,宫人手捧锦盒立在堂前,林嬷嬷领着下人跪拜接旨,清棠依着礼数谢恩,亲自送宫人至府门,一举一动端庄妥帖,看得嘉宁公主暗暗点头。

  忙到傍晚,府中祠堂的祭祀已毕,灶间的腊八粥也熬得正好。清棠亲自端着描金白瓷碗,盛了满满一碗送到嘉宁公主面前,刚巧沈清和从书院回来,一身寒气撞进门来,见着案上的粥碗便笑:“倒是赶巧,我这刚进门,就闻着妹妹熬的粥香了,看来今日有口福。”

  嘉宁公主接过粥碗,舀了一勺入口,乳蕈的鲜混着胡桃的香在舌尖化开,正是她最爱的滋味,眼底漾开暖意:“果然是你亲手熬的,比桂嬷嬷熬的还合我口味。”

  清棠挨着母亲坐下,给自己和兄长各盛了一碗,笑道:“还是桂嬷嬷教得好,我不过是守着灶前添了几回水。今日宫里赏赐丰厚,太后还特赐了佛前腊八米,想来父亲在江南,也能沾些福气。”

  沈清和喝着粥,指尖敲了敲碗沿,声音压得低:“今日书院里听同窗说,宫里腊八宴上,七皇子又向圣上请旨,说选妃之事宜早不宜迟,吕家今日还派人去了七皇子府,看那样子,是想推自家侄女参选。”

  嘉宁公主喝粥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儿女,眸光沉静:“吕家急着攀附七皇子,便是怕夜长梦多,江南之事他们捂得再紧,也总有露马脚的时候。你们兄妹二人,一个在明里管着府中,一个在暗里探着书院动静,切记稳着来,莫要急躁。”

  清棠点头,舀起一勺粥递到母亲碗里:“女儿晓得,今日借着采买腊八粥食材的由头,让墨砚跟着婆子去了几家炭行、粮铺,虽没听到吕家的实据,却知近日京中不少商户都怕得罪吕家,连采买都不敢据实报价。我已让李管事记着这些商户,往后府里采买,绕着些便是。”

  “做得好。”嘉宁公主颔首,又看向沈清和,“你在书院,多留意些世家子弟的言谈,吕家要拉拢势力,必会在这些人身上下功夫,但凡有蛛丝马迹,便记下来,切莫轻举妄动。”

  沈清和应下,又笑看着清棠:“妹妹如今倒是越发能干了,母亲把中馈交予你,果然没错。往日里你还怕管这些俗事,如今操持起腊八节,样样都妥帖。”

  清棠脸颊微红,搅着碗里的粥:“都是母亲教得好,从前只觉得管家是琐碎事,如今才知,守着府中安稳,便是给父亲最坚实的后盾。今日这碗粥,愿父亲在江南一切顺遂,也愿我们沈家,熬过这难关。”

  嘉宁公主看着一双儿女,眼底的倦意散了,只剩暖意,她举起茶盏,以茶代酒:“好,借棠儿吉言,过了腊八就是年,寒冬终会过,春暖总会来。今日我们一家人团坐,喝了这碗粥,便齐心协力度过这关。”

  清棠和沈砚也举起茶盏,三盏相碰,清脆的声响在暖阁里漾开。窗外雪还落着,檐角的铜铃轻响,暖阁里炭盆烧得旺,腊八粥的甜香漫了满室,一家三口围坐案前,一碗热粥暖了肠胃,也暖了连日来因风波而悬着的心。

  茶盏相碰的脆响落定,嘉宁公主舀着碗里绵密的粥,忽然笑道:“今日是腊八,倒是该给你们讲讲这节的来历,还有我在宫里过腊八的旧事。”她放下勺子,指尖轻轻叩着案沿,目光飘向窗外的落雪,似是回到了多年前的宫廷岁月。

  “这腊八,最早是上古的‘腊祭’,古人在岁末十二月合聚万物祭祀祖先神灵,报功祈福,也驱疫迎春 。后来佛教传入,说这天是佛祖成道日,寺院会熬‘五味粥’舍粥,慢慢就成了如今家家户户喝腊八粥的习俗。到了本朝,宫里的腊八更是讲究,御膳房要熬上百斤的腊八粥,分赐百官侍从,相国寺还会摆几十口大锅舍粥,百姓排着长队去领,热闹得很。”

  清棠托着腮,听得入神:“原来有这么多讲究,女儿只知道要熬粥、祭祀,倒不知还有这些来历。”

  嘉宁公主笑了笑,接着说:“我小时候在宫里,腊八可比现在热闹。那时我母妃还在,每到腊月初七,她就会带着我和你舅舅去御膳房,看御厨泡米、备干果。母妃说,腊八粥要凑齐八样食材,糯米、胡桃、松子、桂圆、红枣、莲子、花生、百合,少一样都不行,取‘八方来财、五谷丰登’的意思。熬粥时,她会教我和你舅舅认食材,讲每样食材的寓意,桂圆是团圆,红枣是红火,花生是多子多福。”

  沈清和放下碗,好奇地问:“母亲,宫里的腊八粥和咱们府里的,味道有不同吗?”

  “御膳房的粥,火工更足,食材也更精细,还会在粥面上用蜜饯摆成‘福’‘寿’字样,好看得紧。”嘉宁公主回忆道,“腊八那天,宫里会举行祭祀大典,父皇、母后会带着宗室子弟祭拜太庙,礼毕后,便在太和殿赐宴,文武百官都能分到御赐的腊八粥。我和你舅舅总爱趁母妃不注意,偷偷把自己碗里的干果换到对方碗里,她看见了也不恼,只笑着说我们俩是‘小馋猫’。”

  “后来母妃去了,舅舅又去了封地,宫里的腊八就冷清了许多。”她的声音低了些,眼底闪过一丝怅然,“我第一次在宫外过腊八,还是嫁给你父亲那年,那时就想着,往后定要让自己的孩子,过个热热闹闹的腊八,把这些规矩和故事,都讲给你们听。”

  清棠握住母亲的手,轻声道:“母亲,往后每年腊八,女儿都熬粥给您喝,您也年年给我们讲宫里的旧事,好不好?”

  嘉宁公主反握住她的手,暖意从掌心传来:“好。”她看向沈砚,“你舅舅在封地,每年腊八都会派人送些当地的特产来,今年怕是也快了。等你父亲回来,我们一家,定要好好过个年。”

  沈砚点头,舀了一勺粥递到妹妹碗里:“妹妹熬的粥这么好,明年腊八,我也要学,咱们一起熬给母亲喝。”

  清棠笑着应了,暖阁里的甜香更浓了,窗外的雪似乎也小了些,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映着三人的笑脸,这腊八的暖,不仅暖了肠胃,更暖了血脉亲情,成了他们在京华风波里,最坚实的依靠。

  茶盏相碰的脆响落定,嘉宁公主舀着碗里绵密的粥,忽然轻轻叹道:“今日腊八,倒该给你们讲讲这节的来历,也说说我在宫里的旧事,说说你们的舅舅。”她指尖摩挲着瓷碗边缘,目光飘向窗外落雪,暖意里掺了几分淡涩,却依旧沉静。

    “腊八本是上古腊祭,祭祖先、驱疫疠,后来添了佛院舍粥的规矩,到本朝便成了家家熬粥的光景。宫里的腊八最是讲究,御膳房要熬百斤腊八粥,分赐百官,太庙还要行腊祭大礼。我小时候,你外祖母还在,腊八前一日,她便带着我和你们的舅舅去御膳房监看备料,必得凑齐八样精料,糯米要江南新收的,胡桃要西域的,连蜜渍柿栗都是宫人亲手酿的,说要取‘八方安稳’的意头。”

    清棠挨着母亲坐得更近,轻声问:“舅舅那时,是不是总爱和母亲闹着玩?”

  “可不是。”嘉宁公主眉眼软了些,似是看见当年光景,“你舅舅比我大两岁,性子烈,却最疼我。熬粥时他总偷拿蜜饯塞给我,被母妃看见,便罚他站在廊下背《礼记》,他却趁人不注意,冲我挤眼睛。腊八祭典后,宫里赐宴,他总把自己碗里的乳蕈挑给我,说女孩子家该吃些鲜的,自己却啃胡桃,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沈砚听得认真,沉声问:“母亲,舅舅当年在京中,是不是结识了不少忠义之人?”

  嘉宁公主抬眸,看向儿子,眼底多了几分郑重,声音压得稍低:“你舅舅年少时便在京中交游,他重情义、轻权势,京中不少禁军卫所的校尉、各部的小吏,都受过他的恩惠,心甘情愿跟着他。那时先帝子嗣多,诸皇子争储,你舅舅本无心帝位,只因不愿见奸佞攀附、朝局纷乱,才稍稍立身,却不料竟成了眼中钉,最后……”她顿了顿,指尖攥了攥,又缓缓松开,“最后落得个客死异乡的下场。”

  清棠心头一酸,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温温的,却藏着经年的凉。“母亲,那舅舅的那些旧部,如今还在京中吗?”

  “在。”嘉宁公主点头,眸光清明,“你舅舅走后,我让人悄悄安顿了他们,有的仍在原职,有的隐于市井,都是些守诺重义的人,这些年从未断过联系。他们虽散在各处,却都是心向正道的,只是如今吕家势大,皇上疑心重,我才一直没动,怕打草惊蛇,折了这些力量。”

  她看向一双儿女,语气沉缓却有力:“今日和你们说这些,不是念旧,是想让你们知道,沈家从不是孤军奋战。你舅舅留下的这些人,是忠骨,是底气,日后若是到了要紧关头,他们会是助力。但切记,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动——这些人,是你舅舅用性命护下来的,我不能让他们再出事。”

沈砚重重点头:“儿子记下了。”

  清棠也凝眸应道:“女儿明白,舅舅的心意,是护着朝局安稳,护着咱们家的人”

  嘉宁公主看着儿女,眼底的怅然散了,只剩欣慰,她舀起一勺粥,递到清棠碗里:“你舅舅若在天有灵,见着你们这般,也会安心。当年他总说,腊八的粥,暖的是肠胃,聚的是人心,一家人齐心,便没有跨不过的坎。如今也是如此,只要我们母子三人一条心,再加上那些忠义之人,何惧吕家?”

  暖阁里炭盆烧得噼啪响,腊八粥的甜香裹着乳蕈的鲜,漫在三人周身。窗外雪落无声,檐角的铜铃偶尔轻响,嘉宁公主说着当年宫里的腊八盛景,说着舅舅年少时的模样,那些藏在岁月里的往事,伴着热粥的暖意,成了清棠和沈清和心底新的底气——原来他们的身后,不仅有沈家的根基,还有舅舅留下的忠魂与力量,这京华漩涡里,他们从不是孤身一人。

  。清棠舀着粥,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道:“母亲,等父亲回来,明年腊八,咱们一家人给舅舅也盛一碗粥,好不好?”

  嘉宁公主眼中泛起微光,轻轻“嗯”了一声,抬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好,就按你说的做。”

  沈清和看着母亲和妹妹,唇角漾开浅淡的笑,端起茶盏,又敬了母亲一杯:“愿母亲安康,愿我们早日迎回父亲,愿舅舅泉下安宁。”

  三盏再次相碰,清脆的声响落在暖香里,比方才更添了几分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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