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看守所差不多,但不是看守所。”爸爸说。
“你带我去那里干嘛?”
“接受教育。”
“我不用接受什么教育,我要下去。”我大声说。
“这里不能下车。”
“哪里才能下?”
“车站。”
车子一到车站,我就吵着要回去。爸爸不想白跑一趟,非要我去那里看看不可。没想前往问题中心的时候,我们竟然遇见了大舅。我赶紧跑上去,直喊救命。
“你怎么来了?”他问。
“爸爸要带我去看守所。”
“去看守所干什么?”
“接受教育。”
“你又闯祸了?”
”没有。”
“既然你没闯祸,为什么要送你去看守所?”
“我也不知道他哪根神经搭错了。”
爸爸赶紧走过来,说:“谢衰样抢钱了,我准备把她送去儿童问题中心教育一下。”
“你抢别人的钱了?”大舅问我。
“没抢。”
”你明明抢了杜奶奶二十块钱,为什么要撒谎?”爸爸打了我一下,又说,“小小年纪就谎话连篇,长大以后还了得?”
“那不是抢,是借。”
“还敢说谎?”爸爸又打了我一下。
“我说的都是真话,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村警都告诉我了,你还敢狡辩?”
“那只是一面之词。”
“闭嘴。”爸爸凶我一顿,然后把我拉向通往问题中心的方向。
“我不去。”
“都到这里了,你敢不去?”
“大舅,救命。”我回头喊道。
大舅赶紧让爸爸放了我,然后把我们带去了家里。一进屋,我就迫不及待让他找份工作。
“你学会几道菜了?”
“一道。”
“只会做一道菜怎么帮别人做饭?”
“去主人家再学。”
“没有这么好的事。”
“非要学会那几道菜才能给别人做饭?”
“要不你做什么给主人吃?”
“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吃那些菜。”
“老外都喜欢吃那些美味。”
”你可以给我找个本地雇主。”
“本地人不需要找人做饭。”
“为什么?”
“家里有人做饭。”
“你可以给我找户没人做饭的家庭。”
“哪户人家没人做饭?”
“你打听一下。”
“我不认识需要人做饭的本地家庭。”
“那你认识哪些需要做饭的人?”
“有几个外国人需要人打扫卫生,但你不行。”
“谁说我不行?”我说,“我在家洗衣做饭,什么都干。”
“老外家跟你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除了打扫卫生之外,你还要会做菜。”
“我会做菜呀。”
“你会做我说的那几道菜吗?”
“不会。”
“那就不行。”
“老外非要吃那几道菜?”
“对。”
“那我在你家学习一段时间,等学会了再去给他做饭。”
“我家没地方给你学习。”
“我给你做饭不好吗?”
“家里有你舅妈做饭,不需要你捣乱。”
“那我跟她学习。”
“你舅妈不喜欢陌生人在家留宿。”
“我是你外甥女,不是陌生人。”
“对她来说,你就是陌生人。”
“她见过我。”
“见过不代表就是熟人。”
“舅妈不承认我是她外甥女?”
“不承认。”
“既然这样,你还留着她干什么?”
“她只是不喜欢你而已,怎么不识大体?”
“不喜欢我就没必要留着。”
“你以为自己是太上皇?”
“我是你外甥女。”
“我没有这么愚蠢的外甥女。”
“连你也不认我了?”
“谁让你这么愚蠢?”
“我哪儿愚蠢?”
“看看你自己干的坏事,一件接着一件来。”
“那不是我的错。”
“谁的问题?”
“流氓的错。”
“你抢钱也是流氓的错?”
“我说了那不是抢钱,是借。”
“行了,你别找借口了。”大舅说,“如果你想大舅在县城给你找份工作,就好好回家学习做菜。等厨艺能上台面了,你再来找我。”
“家里没食材,我回去也没法学。”
“让你爸爸买。”
“他没钱。”
大舅马上问爸爸:“上回我不是给你要了赔偿款吗?怎么这么快就没钱了?”
“钱在她妈手里。”
“买点食材不要紧吧?”
“钱在她手上,她说了算。”
“你回去让她拿点钱给谢衰样学做菜。”
“我做不了主。”
“那你把谢衰样领回去种地吧,以后别带出来了。”
“为什么?“
“她什么都不会做,带出来干什么?”
“你帮忙安排一下。”
“怎么安排?”
“安排她到公安局跑跑腿。”
“公安局不是我说了算。”
“一把手说了不算,那谁说了算?”
“公家说了才算。”
“你就代表公家。”
大舅瞪了他一眼,让他赶紧带我回去学习做菜。
“如果你不给她找份工作,我就要带她去问题儿童中心接受教育。”爸爸对他说。
“谢衰样什么都不会做,我给她找什么工作?”
“先让她在你家学习一段时间,上手之后再给她找工作。”
“我家不是培训中心,你找别人去。”
“大舅都不理,谁还会收留她?”
“那就回沙子村去。”
“回沙子村没出息。”
“既然你知道没出息,为什么不让她上学?”
“你不出面帮忙说情,我有什么办法?”
“一点小事都办不了,你生这么多孩子干什么?”
“她妈要生,我也没办法。”
“两个人都没脑子。”
“我知道你有脑子,所以才找你帮忙。“
“你带她回去学好厨艺再来。”
“我们没钱给她买食材,回去只能放牛打发时间。”
大舅只好掏了一百块钱给他,让他赶紧带我回去。把钱接过来后,爸爸仍然坐着不动。
“你还有事?”大舅问他。
“没事。”
“为什么不走?”
爸爸摸了摸大肚腩,说肚子现在正闹革命,让他弄点酒菜款待一下自己。
“我没时间陪你吃饭。”
“你现在不是没事吗?”
“怎么没事?”大舅说,“刚才要不是谢衰样喊我,我早就执行公务去了。”
“执行什么公务?”
“抓罪犯。”
“什么罪犯?”
“别打听跟你没关的事情。”
“你给点酒菜拿回去也行。”
“我去哪里给你弄酒菜?”
“家里没存货妈?”
“没有。”
爸爸不信公安局长家里没存货,让他找找看。
“去哪里找?”
“冰箱里。”
“我家冰箱什么都没有。“
“我不信。”
爸爸正要开冰箱查验,大舅突然一把将他推了出去。
“你让我看一下。”
“没什么好看。”
“不看一下的话,我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
“无论是不是真,都跟你没关系。”
大舅把他推到门口,然后对坐在沙发上的我招手,说:“你赶快跟爸爸回去学厨艺。”
“我不想回去。”
“你在这里干嘛?“
“看舅妈做菜。”
“她不喜欢你。”
“我会让她喜欢。”
“就算地球逆转,她也不会喜欢你。”
“为什么?”
“她见了你的衰样就恼火。”
“我有这么衰吗?”
“你回去拿把镜子瞧瞧自己的鬼样,看看自己到底有多衰。”
“我照过了,一点都不衰。”
“你把脸上的粉末洗掉再照,看看到底衰不衰。”
“洗掉也不衰。”
大舅不想跟我瞎扯,让我赶紧回去学厨艺。我以没钱买食材为由,拒绝回去。
“我刚给了你爸爸一百块钱,怎么没钱买食材?”
“虽然钱在他手上,但他不一定给我买。“
为了让我离开,大舅只好让爸爸把钱给我拿着。爸爸没搭理,一个人跑了。
傍晚的时候,大舅让我去做饭。
“我不会做饭。”
“你留在这里干什么?”
“等你安排工作。”
“你不学会做饭,我怎么给你安排工作?”
“我先看看舅妈怎么做。”
“她还没下班。”
“等她回来再做。”
大舅不同意,说我不做饭就回去。
“这么晚了,我还怎么回去?”我苦着脸说。
”你不想回去就做饭。”
“不能等舅妈回家再做吗?”
“她要天黑以后才回来。”
“多等一会没事。”
“你再不去做饭,我就赶你出去。”
为了避免被赶出去,我只好尊命了。刚把锅驾到灶上,舅妈就到家了。她一看见我,就问大舅为什么把我叫来。
“是她自己来,不是我让她来。”大舅说。
“她一个人找来这里?”
“谢笨蛋和她一起。”
“他人呢?”
“回去了。”
“谢衰样怎么不走?”
“她要向你学习做饭。”
“学做饭干嘛?”
“让我帮她找份工作。”
“她才几岁?就想出来混社会?”
“上个月刚满十岁。”
“谁会要一个孩子做饭?”
“先等段时间看看。”
“你不能把她留在家里,否则我就回娘家去。”
“这么晚了,她还怎么回去?”
舅妈不理,非要他送我回去。大舅只好找我谈话,说舅妈看我不顺眼,让我先回沙子村呆一段时间。
“为什么舅妈看我不顺眼?”我问他。
“她对你有意见。”
“我惹她了?”
“没惹。”
“她怎么看我不爽?”
“因为你长得太磕碜了。”
“她可以蒙上眼睛。”
“不可能每天都蒙眼睛。”
“蒙不蒙眼睛是她的事,反正我不回去。”
大舅拿我没办法,只好跟舅妈商量让我先住一晚。但舅妈不同意,非要他赶我出去。
“你去赶吧。”
“那是你外甥女,干嘛要我去赶?”
“你是她舅妈。”
“我从来没承认是她舅妈。”
“无论你承不承认,你都是她名义上的舅妈。”
“你今晚不把她送回去,明天就民政局见。”
舅舅没搭理她,下楼买菜去了。她走进来咳了一声,问我在干什么。
“做饭。”我答。
“谁让你做饭?”
“大舅。”
“你出去。”她拉我。
“干嘛?”
“这里不欢迎你。”
“是大舅硬把我留在这里。”
“真是他留你下来?”
“没半句假话。”
“气死我了。”她跺了一下脚,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大舅就买菜回来。刚进门,舅妈就质问他为什么不赶我走。
“她不走,我有什么办法?”
“你根本就没让她走,怎么说她不走?”
“谁说我没让她走?”
“她自己说。”
“胡说。”
“你去问她。”
就在我以为他们要打一架的时候,舅妈突然开门跑了出去。
“这么晚了,你跑去哪里?”大舅追出去问。
“不关你事。”
舅舅只好把我叫到跟前,然后递给我一只塑料袋,让我把里面的菜拿出来洗了。
“怎么买这么多?”我往袋子看了一下。
“你不是要学习做菜吗?”
“一天学不了这么多道菜。”
“抓紧时间学。”
“不急。”
“你舅妈都这样了,我怎么不急?”
“她怎么了?”
“说你再不走就跟我离婚。”
“那怎么办?”
“你赶紧学完走人呗,还能怎么办?”
“就算我聪明绝顶,一天也学不了那么多个菜。”
“我给你一个星期。”大舅说,“一个星期之后,你要是还学不会那几道菜就走人。”
“给我多点时间吧。”
“别废话,你赶紧去洗菜。”大舅往我脑壳上一拍,把我推进了厨房。
“全部都洗吗?”
“洗一两样就行,其他的放冰箱。”
“既然你不打算一次做完,为什么买那么多菜回来?”
“如果不是为了让你尽快学会做菜,我会一次性买这么多食材?”
“你可以分批买。”
“我哪有那么多时间买菜?“
“可以叫舅妈买。”
“她都黑脸了,你还指望她给你买菜?”
“你可以给钱我自己买。”
“她会撕了我。”
“为什么?”
“她本来就讨厌你,要是知道我给你钱就更恼火了。”
“你很怕她?”
“我不是怕她,而是怕她生气。”
“生气又有什么关系?”
“她一生气,我就没好日子过了。”
“那会怎么样?”
“轻则吵架,重则离婚。”
“舅妈这么霸道?”
“要不怎么叫霸道总裁?”
“你就不能像她那样霸道一点?”
“两个人都霸道,家里还像样吗?”
“为什么不像样?”
“那不得闹翻天?”
“闹一下又死不了。”
“你爸爸妈妈经常在家里打闹?”
“是的。”
“没把你们吵死?”
“多听几次就习惯了。”
“你们厉害。”
“农村哪一家不吵架?”
“行,你赶紧洗菜去。”大舅说,“做好菜之后,我还要找你舅妈回来吃饭。”
“你现在怎么不去找?”
“谁做菜?”
“我来做。”
“你做的菜能吃吗?”
“当然能。”
大舅不相信,让我先把菜洗干净再说。没多久我就把菜洗完了,然后拿去给他看。
“行,你赶紧开火。”大舅说,“我等会教你怎么做。”
我按他的指示把锅烧热下油,然后在他的指导下把鱼放进去煎炸。几分钟后,他让我用锅铲把鱼翻一面。
等我把鱼翻过来之后,他又让我放辣椒和生姜。过了一会,他说可以放酱油了。
听了这句,我有点犹豫。
“快倒酱油进去,你还愣着干嘛?”他催促我。
“非放酱油不可吗?”
“没酱油怎么吃?“
“我爸爸做鱼从来不放酱油。”
“这里不是沙子村,你不能按那里的标准要求我们。”
“太浪费钱了。”
“别啰嗦了,你赶紧倒酱油下锅。”
“非放不可吗?”
“你以为开玩笑?”
我只好打开酱油瓶,然后往锅里滴了几滴就把瓶子盖了起来。
“怎么才放这么一点?”大舅有点不满。
“放不少了。”
“你再滴点下去。”
“还要滴多少?”
“两倍。”
“吃这么多酱油干嘛?”
“你舅妈喜欢。”
“她不在家吃饭。”
“谁说她不在家吃饭?”大舅说,“我等会就去叫她回来。”
我没办法,只好又往锅里倒了少许酱油。见我小心翼翼的样子,他一把抢过瓶子就往油锅里倒了半瓶。
“你怎么倒那么多酱油?”我惊得张大了嘴巴。
“不放这么多酱油,你舅妈不吃饭。”
“她把酱油当饭吃?”
“你舅妈就好这口。”
“难怪她长这么黑。”
“长得黑跟吃酱油有什么关系?”
“酱油是黑色,吃多了当然会黑。”
“谁告诉你?”
“我爸爸。“
“乱说。”
“要不他怎么不让我们吃?”
“因为他买不起酱油,所以才这么骗你。”
“既然你家买得起酱油,那就倒完下去吧。”
一气之下,我把剩下的半瓶酱油全倒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