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刻痕里的暖
晨雾还没褪尽时,沈嘉萤就踩着青石板上的露水来了。她怀里抱着个牛皮纸包,里面是刚从巷口馒头铺买的红糖馒头,热气透过纸缝渗出来,把她的指尖熏得发红。
修表铺的木门虚掩着,推开门时,撞见杜恒砚正站在工作台前,手里举着块放大镜,对着一把旧刻刀仔细看。刀身上的纹路磨得浅了,像蒙着层雾,他指尖的棉布轻轻擦拭着刀刃,绒毛状的铁屑在晨光里泛着银白。
“在擦这个?”沈嘉萤把纸包放在柜台上,牛皮纸滑落时,麦香混着雾汽漫开来,“王师傅说,这刻刀是你师父当年给你开刃的,刀尾刻着东西。”
杜恒砚放下放大镜,转身时,晨光刚好落在他肩头,把发间的银丝照得发亮。“刀尾裹着段细铜丝,”他声音里带着点工具摩擦的沙哑,“师父说,是当年他拜师时,师父亲手缠的,磨不掉。”
沈嘉萤凑过去看,果然见刀尾的根部露出截暗红的铜丝,被手汗浸得发亮。她忽然想起画夹里的速写——上周画老柜台时,抽屉缝里的铜片上,也盘着圈类似的铜丝,当时只当是普通的金属线,现在看来,纹路竟与刻刀上的缠枝纹能对上。
“你看这个。”她翻开画夹,指着抽屉里的铜丝,“王师傅说,多年前有个修表匠,总在夜深人静时磨刻刀,说要‘把日子刻成刀痕的样子’。”
杜恒砚的指尖在铜丝上轻轻摩挲,那里果然刻着极细的纹路,像串没说出口的话。他转身从柜台下拖出个木盒,里面是些泛黄的纸卷,展开时簌簌掉渣,画的全是刻刀的结构图,其中张图纸的角落,用毛笔写着行小楷:“刀痕藏心事,每深寸许,显情半分,至刀锋钝时,可得全章。”
“是师父的字迹。”他指尖抚过纸面,墨迹已经发灰,“他总说,当年他学刻刀时,在灯下磨了整夜,刀刃烫得手直抖,却不肯停。”
沈嘉萤忽然想起今早路过王师傅家,见他在翻只旧木箱,里面全是刻着缠枝纹的木牌,说是“当年修表铺的老师傅送的,牌角总沾着点铜屑”。她把画夹里的柜台速写抽出来,与图纸上的刻刀并在一起——抽屉里的铜丝长度,正好够绕满刻刀的缠枝纹。
“该不是……”她指尖点在画中铜丝的末端,“这铜丝是从刻刀上拆下来的?”
杜恒砚没说话,只是拿起那把刻刀,往磨刀石上蹭了蹭。他划着火柴时,沈嘉萤忽然按住他的手:“等等。”她从画夹里抽出片干枯的桂叶,小心地铺在磨刀石旁,“王师傅说,用桂叶当垫,磨出来的刀能带着香。”
刀锋“噌”地划过石面,火星溅起来,舔着桂叶的边缘,铜丝在摩擦中渐渐泛红,果然有淡淡的纹路随着碎屑浮出来。沈嘉萤连忙用宣纸接住,碎屑落在纸上,慢慢显露出行字:“刀锋所向,即是心之所向。”
字迹的末端,还有个小小的“砚”字,笔画被磨得发浅,却透着股执拗的认真。杜恒砚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你磨刀时总盯着刀痕看,其实那不是痕,是没说出口的话,等那个人来,一看就懂。”
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窗棂,在宣纸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沈嘉萤忽然从画夹里抽出支细刻刀,蘸了点金粉,在碎屑旁边添了个“萤”字,笔画故意模仿着老字迹的顿挫,像在对话。
“这样,就凑齐了。”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里盛着光,像被刀锋暖过的痕迹。
杜恒砚看着那两个依偎的字,忽然转身去搬梯子,爬上去够阁楼的旧箱子。箱子积着层厚灰,打开时呛得人直咳嗽,里面全是叠好的木牌,散发着樟木和铜屑混合的气味。他翻出块桃木牌,边角刻着缠枝莲,牌角果然沾着点暗红,像刻刀磨出的屑。
“师父的木牌。”他把木牌铺在工作台上,与宣纸上的碎屑并在一起,刻纹的纹路与铜丝的刻痕竟严丝合缝,“他说,当年他总在木牌上练刻字,说要‘把木牌刻成心的样子’。”
沈嘉萤忽然想起什么,从牛皮纸包里拿出个红糖馒头,小心地掰了块,放在木牌的刻纹里。糖渣嵌进去时,刻纹里竟透出点金光——是混在面团里的桂花碎,被热气熏得发亮,在阳光下拼出朵小小的桂花,与刻刀上磨损的花纹正好重合。
“王师傅说,这叫‘藏甜’。”她指尖沾着点糖渣,在木牌上轻轻点了点,“把想说的话藏在甜里,等对的人来,一尝就懂。”
铺子里的老座钟敲了几下,声音闷闷的。杜恒砚把刻刀放在木牌旁边,刀锋的寒光在两人之间跳动,把影子投在墙上,像幅慢慢成形的木刻。他忽然拿起那段烧过的铜丝,小心翼翼地缠在木牌的刻纹上,铜丝的末端刚好落在“砚”字的笔画里,严丝合缝。
“师父说,好的手艺,是让旧物长出新的生命。”他声音里带着点麦香,“就像这刀,磨了这么多年,铜丝还在,纹路还在,等的人……也在。”
沈嘉萤忽然抓起他的手,往他掌心放了块红糖馒头,然后把自己的手按上去,让两人的温度透过温热的面团漫开,像在焐热那些陈年的刀痕。晨光漫过工作台,把刻刀、木牌、画稿都浸在暖黄的光里,铜丝的纹路在光里轻轻跳动,像串被点亮的星子。
巷口传来卖花的吆喝声,沈嘉萤忽然想起牛皮纸包里的馒头,忙递给他一个,自己也咬了口,糖渣掉在宣纸上的“萤”字上,甜味晕开,竟与旁边的“砚”字融成一团。
“你看,”她眼睛亮起来,“连糖都知道要把它们凑在一起。”
杜恒砚低头咬馒头时,瞥见她鬓角别着的桂叶,是今早从巷口捡的,叶尖还沾着点铜屑。他忽然想起师父图纸上的最后一句话:“刻痕里的心事,从来不是磨出来的,是两个人的温度焐出来的。”
晨光越来越暖,把修表铺的木门照得发亮,门缝里漏出的麦香和铜屑味,混着宣纸上的金粉香,在巷弄里漫开来,像在告诉每个路过的人——有些等待,早已在时光里长成彼此的模样,就像刻刀上的铜丝,磨不掉,拆不开,只等着被岁月焐成暖融融的痕。
第九十二章 铜丝缠旧痕
暮色漫进旧巷时,修表铺的木门还敞着道缝。沈嘉萤抱着画夹站在巷口,看杜恒砚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段铜丝,正往只老怀表的齿轮轴上缠。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青石板上,像段没写完的批注。
“缠这么密?”她轻手轻脚凑过去,画夹蹭到门框,发出细响。杜恒砚抬头时,睫毛上沾着点铜屑,在光里闪了闪。“这表芯太老,轴齿磨秃了,”他指尖转着铜丝,圈与圈之间贴得严丝合缝,“多缠几圈,能撑得久些。”
画夹摊在膝头,沈嘉萤翻到新画的页子——修表铺的窗台上,那盆仙人掌开了朵嫩黄的花,花影落在杜恒砚的工作台上,正罩着他常用来擦表的绒布。“今早看它冒花苞了,”她用铅笔尖点着花瓣,“像不像你昨天补的那块珐琅表盘?”
他抬眼瞥了瞥画,又低头缠铜丝。“珐琅脆,”他说,“碰不得。”话音刚落,铜丝忽然滑了手,在齿轮上松了半圈。他啧了声,指尖捏住线头往回绕,指腹的薄茧蹭过齿轮,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沈嘉萤忽然想起上周在巷尾旧货摊淘到的那只铜制万花筒。筒身缠着圈褪色的红绳,转动时,里面的碎玻璃片会拼出片杏花林。她从画夹里抽出张速写,是照着万花筒里的景象画的,花瓣边缘特意抹了点赭石,像被夕阳烤过。“你看,”她把画举到他眼前,“这花影和你表盖上的纹路,是不是能对上?”
铜丝在他指间顿了顿。怀表的玻璃罩反着光,照出沈嘉萤额前的碎发,还有她鼻尖沾着的点颜料——是今早调的藤黄,像落在上面的小太阳。他忽然伸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那点颜料,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笔尖在画纸上划出道浅痕。
“别动。”他说。铜丝不知何时缠完了,他把怀表凑到窗边,借着最后点天光看机芯。齿轮转起来时,缠了铜丝的轴发出平稳的“咔嗒”声,像漏下来的秒针在说话。“以前修表,”他忽然开口,“师父总说,铜丝要缠得比头发丝还密,不然走不准。”
沈嘉萤的铅笔在画纸上慢慢描着他的侧脸,下颌线绷得紧,像怀表壳上压出的棱。“那你师父……”她话没说完,就见他从工具箱底层摸出个木盒,巴掌大,边角磕得掉了漆。
盒里铺着块蓝布,裹着几枚旧表针,还有段发黑的铜丝。“这是他最后缠的。”杜恒砚捏起那段铜丝,比他手里的细了倍,“那年他手抖得厉害,缠完这圈,就再没碰过工具。”铜丝的末端弯了个小钩,像只蜷着的虾。
沈嘉萤忽然想起王婆婆说过的事。很多年前,这巷子里的槐树下总坐着个瞎眼的老太太,手里总摩挲着只没表针的怀表,说表芯里藏着片杏花林。“她是不是……”
“是师娘。”杜恒砚把铜丝放回盒里,蓝布的褶皱里掉出张泛黄的纸片。沈嘉萤捡起来看,是张药方,字迹被水渍洇得发蓝,末行写着“杏花蜜三钱,煎水服”。“师娘总咳,”他说,“师父就往她的药里掺杏花蜜。”
暮色越来越浓,修表铺的灯亮了。是盏老式煤油灯,玻璃罩上蒙着层薄灰,照得屋里的物件都发着暖融融的光。沈嘉萤往灯里添了点煤油,灯芯“啪”地跳了下,把杜恒砚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在荡秋千。
他正在拆只女式腕表,表带断了节,表扣上镶的小珍珠掉了颗。“这表链得换,”他用镊子夹着半截链节,“老款式,不好找配件。”沈嘉萤忽然想起自己画夹里夹着的颗珍珠纽扣,是从外婆的旧旗袍上拆的,大小竟和表扣上的差不多。
“这个呢?”她把纽扣递过去。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晕,像浸在水里的月亮。杜恒砚捏着纽扣比对了下,忽然从抽屉里翻出管胶水。“试试。”他说。胶水滴在表扣上时,发出声极轻的“滋”,像雪落在炭上。
沈嘉萤趴在柜台上看他粘纽扣,鼻尖几乎碰到他的手腕。他袖口卷着,露出小臂上道浅疤,是去年修台座钟时被齿轮划的。“当时流了好多血,”她忽然说,“你却只找了块橡皮膏贴上,还说‘不碍事’。”
他的手腕僵了僵。胶水快干了,他用镊子轻轻敲了敲纽扣,确认粘牢了,才放回柜台。“师父说,修表的人,手上没疤,就练不出稳劲。”他拿起那只怀表,上了弦,放在耳边听。滴答声在安静的屋里荡开,像谁在数着心跳。
沈嘉萤忽然把画夹翻到最后页,是幅没画完的夜景。旧巷的青石板上,盏煤油灯放在修表铺门口,灯芯的光里飘着些银线,细看才发现是铜丝的影子。“我想画完它,”她说,“等画好了,挂在你店里好不好?”
灯芯爆了个灯花。杜恒砚看着画,又看看她,忽然从木盒里拿出那段师父亲手缠的铜丝,轻轻放在画纸上。“这个,”他说,“能画上吗?”铜丝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像段被岁月焐软的记忆。
她拿起铜丝,小心翼翼地贴在画里的灯影旁,用铅笔描出它的形状。“这样,”她抬头冲他笑,眼里的光比灯芯还亮,“它就永远在这儿了。”
怀表的滴答声混着窗外的虫鸣,像支没谱的曲子。杜恒砚收拾工具时,发现沈嘉萤的画夹忘在了柜台上。最后那张夜景里,煤油灯的光里,铜丝的影子和表链的碎光缠在了起,像谁用月光打了个结。
他拿起画夹,走到门口。沈嘉萤正在巷口锁自行车,发尾被风吹得飘起来,像极了画里没干的线条。他忽然喊她:“沈嘉萤。”
她回头时,他正举着画夹。灯光从他身后漫出来,把他的轮廓描成圈金边。“你的画,”他说,“落东西了。”手里不知何时多了颗珍珠纽扣,在指尖转着,像颗不会落的星星。
沈嘉萤跑过来接画夹,指尖碰到他的手,两人都顿了下。怀表的滴答声在口袋里响,铜丝缠过的齿轮在里面转,把旧时光转成了新的影子,落在他们脚边,像段刚写好的开头。
第九十三章 铜丝缠月
暮色像块浸了水的棉布,慢慢洇透旧巷的青砖灰瓦。杜恒砚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枚拆下来的表蒙子,对着最后点天光看里面的划痕。玻璃上的裂纹像极了去年深秋,沈嘉萤画笔下的蛛网,当时她还笑说:“这裂纹里藏着星子呢。”
“又在跟碎玻璃说话?”沈嘉萤的声音裹着晚风飘过来,画夹在臂弯里晃悠,边角蹭着她新做的布裙,靛蓝的布面上,她用金线绣了半朵槐花,针脚歪歪扭扭,是前几日蹲在槐树下照着落花描的。
杜恒砚没回头,指尖在表蒙子的裂纹上轻轻划:“这表主说,要原样修好。”表蒙子是只老怀表上的,铜壳都包了浆,裂纹从边缘蔓延到中心,像片冻住的蛛网。“当年师父说,碎玻璃能拼,就怕拼完了,光透不过来。”
沈嘉萤挨着他蹲下,画夹“啪”地搁在青石板上。她翻到新画的页子,是用银粉画的月光,落在修表铺的窗台上,窗台上摆着只没上弦的老座钟,钟摆垂着,像根没说完的话。“你看,”她用指尖点着月光,“我把裂纹画成银线了,这样光就能顺着线跑,比原来还亮。”
表蒙子忽然从他手里滑下去,在石板上滚了半圈,停在她的画夹旁。裂纹朝上,刚好对着画里的银线,倒像月光真的从玻璃里渗了出来。杜恒砚弯腰去捡,指尖却先碰到了她的铅笔——她正往画里添只猫,尾巴卷在钟摆上,笔尖顿了顿,在猫耳朵上点了点赭石。
“像巷尾张奶奶家的那只。”他说。那只三花猫总爱在修表铺门口晒太阳,去年冬天生了窝崽,沈嘉萤蹲在雪地里画了半下午,手冻得通红,画纸上的小猫却个个圆滚滚的,像团团暖炭。
“可不是嘛,”她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别,伸手帮他扶了扶快滑掉的眼镜,“早上看见它叼着只老鼠往屋顶跑,张奶奶举着扫帚在底下骂,那场面,比戏文还热闹。”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进了铺子。柜台最下层的木盒里,垫着块褪色的蓝印花布,里面是些攒了多年的碎玻璃——有表蒙子的残片,有酒瓶底,还有块从旧货摊淘来的万花筒镜片,转起来能看见成片的杏花。他挑出块边缘磨圆的月牙形玻璃,裂纹像被谁用指甲掐出来的,弯弯曲曲。
“这个。”他把玻璃递过去,“去年你说要画弯月,这个纹路刚好。”
沈嘉萤接过来对着光看,裂纹果然像轮被云遮了半角的月亮。她忽然往他手心里塞了颗东西,圆滚滚的,带着点温乎气。“刚从张奶奶家讨的,”她眼梢弯着,“她家的槐花糕,放了蜜,你尝尝。”
糕点在掌心发潮,甜香混着他指缝里的机油味,倒成了种说不出的妥帖。他咬了口,蜜甜漫开来时,忽然看见她画夹的夹层里,露出半张纸,上面用铅笔描着他的侧影,正低头拧表盖,额前的碎发垂着,被她用虚线画成了串星子。
“画这个做什么?”他声音有点发紧,像被表弦勒住了似的。
沈嘉萤慌忙把画夹合上,耳尖却红了:“就……就觉得你拧表盖的样子,像在跟老物件说悄悄话。”她忽然想起什么,又把画夹打开,翻到张泛黄的纸,是她临摹的旧药方,“你看,我把‘杏花蜜三钱’改成‘杏花蜜满勺’了,这样才够甜。”
他想起师娘咳得直不起腰的那些年,师父总在药罐里多搁半勺蜜,说“甜能压苦”。师娘走的那年春天,师父把剩下的蜜都倒进了修表铺的水缸,整缸水都飘着杏花味,他蹲在缸边喝了半瓢,甜得呛了眼泪。
“明天我酿新的。”他说。沈嘉萤眼睛亮起来:“我帮你摘槐花?”“嗯,”他点头,目光落在她绣了半朵花的裙角,“再绣只蜜蜂吧,跟去年画里的那只配成对。”
暮色越来越稠,修表铺的灯亮了。老式台灯的光晕里,他正用铜丝缠那枚碎玻璃,圈挨着圈,像给月亮镶了圈金边。沈嘉萤趴在柜台上,铅笔在画纸上沙沙走,猫尾巴绕着钟摆,钟摆上缠着串银线,线的尽头,弯月正从碎玻璃里钻出来,落在她的笔尖上。
门外的槐树影晃了晃,像有人踮着脚走过。张奶奶家的猫忽然叫了声,惊飞了檐下的夜鸟。杜恒砚捏着缠好铜丝的玻璃,沈嘉萤举着刚画完的画,两人同时抬头,看见月光正顺着裂纹爬进来,在地上拼出片完整的银辉,像谁把没说完的话,都织成了光的模样。
第九十四章 茧
修表铺的木门轴该上油了,吱呀声里裹着槐花的甜。杜恒砚正用镊子夹着枚游丝,放大镜后的眼睛眯成条缝,游丝在他指间转着圈,像段被风吹皱的银线。
“恒砚,你看这处阴影对不对?”沈嘉萤举着画板凑过来,纸上是修表铺的窗景,窗棂把月光切成小块,落在他弯着的背上。她用炭笔在阴影处又叠了层,“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像被谁挖走了块似的。”
他没抬头,游丝已稳妥地嵌进机芯。“把窗台上的铜镇纸加上。”他指尖点了点窗台,那里摆着只铜制的小狮子,是前几年收的旧货,鬃毛被摸得发亮,“它的影子会歪向表盒。”
沈嘉萤添上铜狮子时,笔尖忽然顿住。画里的阴影果然活了,像有只无形的手把光推得晃了晃。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睫毛在放大镜下投出细密的影,忽然想起第一次撞见他的模样——他蹲在巷口修自行车链条,机油蹭了满手,却在捡起她掉落的画纸时,指尖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动作温柔得不像个摆弄金属的人。
“明天出摊吗?”她忽然问。巷尾的早市该摆开了,张奶奶的槐花糕、李伯的修鞋摊,还有她总去蹭颜料的杂货铺。
“嗯。”他把修好的怀表放进绒盒,“带了只老座钟,得上弦才能走。”
天刚蒙蒙亮,沈嘉萤就被铜狮子的磕碰声吵醒。她趴在窗上看,杜恒砚正把座钟搬上板车,晨光在他肩头淌,把座钟的铜壳照得发红。她抓起画夹追出去,板车后拴着的帆布兜里,露出半只她画的猫,尾巴翘得老高。
“等等我!”她跳上板车尾,帆布兜晃了晃,猫尾巴蹭着她的裤腿。他回头时,晨光刚好落在她发梢,像撒了把碎金。“画夹别掉了。”他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板车碾过石子路,颠簸着把这句笑送进她耳朵里。
早市的吆喝声漫过来时,座钟已摆在摊头。杜恒砚往发条孔里插钥匙,沈嘉萤铺开画纸,正赶上张奶奶提着竹篮经过,篮里的槐花冒出来,香得人发晕。“小沈丫头,”张奶奶往她兜里塞了块糕,“昨天画的猫,给我家那只添个伴呗?它总欺负隔壁的狗。”
座钟“当”地响了一声,惊飞了停在板车把上的麻雀。杜恒砚直起身,指腹蹭过钟面的裂纹——那是被前主人失手摔的,他用铜丝缠了圈,像给伤口系了条红绳。“走准了。”他对围过来看的人说,目光却扫向沈嘉萤的画纸,她正给猫添只蝴蝶,翅尖蘸了点槐花黄。
收摊时,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沈嘉萤数着他修表赚的铜板,忽然发现其中枚边缘磨得发亮,上面的花纹像朵没开的槐花。“这个给我。”她攥在手心,“画里的猫得挂个铃铛。”
他看着她把铜板往画里的猫脖子上画,忽然说:“师娘以前总说,物件修得再像,少了点人气也没用。”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些攒了多年的碎银,“她会把碎银熔了,打成小铃铛,挂在修好的表上,说这样走起来才会‘叮铃’响,像在跟人打招呼。”
沈嘉萤的笔尖顿在纸上。她想起他偶尔望着座钟发愣的样子,想起他给铜狮子抛光时,总会多蹭几下鬃毛——那里有道浅痕,像被谁的指甲掐过。“那我们也打个铃铛?”她抬头时,撞进他眼里的夕阳,暖得像块化了的蜜。
熔银的小炉子在修表铺生起来时,已是深夜。沈嘉萤举着风箱,火苗舔着坩埚,碎银化成亮闪闪的水。他用镊子夹着坩埚倒在模具里,模具是他连夜刻的,像朵蜷缩的花苞。“等凉了,就能敲成铃铛了。”他额头沾着灰,却笑得清楚。
铃铛成型时,天快亮了。杜恒砚用红绳穿了,挂在那只老座钟上。钟摆晃起来,铃铛“叮铃”响,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拨。沈嘉萤忽然发现,钟面的裂纹被铜丝缠成了朵花,是她画过的那种槐花,花瓣卷着,像个没说出口的拥抱。
“你看,”她指着钟面,“它在笑呢。”
他低头看着铃铛在钟摆下晃,忽然伸手,指尖拂过她鬓角的碎发——那里沾了点银灰,是熔银时溅的。“师娘的铃铛,从来不会只挂个。”他从布包里又拿出块碎银,“明天再打个小的,挂在你的画夹上。”
沈嘉萤的画夹上,那只猫的脖子上,此刻正挂着枚用铜板画的铃铛。她看着他重新生起炉子,火苗在他眼里跳,忽然明白,有些褶皱不是用来抚平的,是要有人愿意陪着,把它缠成朵花,让每道裂痕都能“叮铃”作响,像无数个被接住的瞬间,在时光里轻轻撞。
窗外的槐花又落了些,飘进铺子里,落在修表的工具上、画纸的空白处、还有那只摇着铃铛的座钟上。杜恒砚拿起镊子,夹起枚刚修好的齿轮,齿轮转起来,带着铃铛的轻响,把晨光都转成了圈,圈住了满铺的铜屑、炭灰,还有他和她的影子,在木纹里慢慢浸,慢慢沉,像酿着坛永远喝不完的蜜。
第九十五章 齿轮上的灯
暮色漫进修表铺时,沈嘉萤正蹲在门槛上给画夹换页。最后一页画着只缺了齿轮的座钟,指针卡在酉时,钟摆下悬着枚银铃铛,是前几日杜恒砚给她打的小铃铛,红绳在纸上绕了三圈,像他缠座钟裂纹时的铜丝。
“咔嗒”一声,杜恒砚合上修表的铜盒,镊子上夹着的齿轮还在微微颤动。他捏起齿轮对着光看,齿牙间沾着的铜屑在暮色里闪,像碎掉的星子。
“这齿轮的齿,比上次多了道弯。”沈嘉萤凑过去,画夹蹭到他手背,纸上的铃铛影子便歪了歪,“是故意的?”
他没说话,只是把齿轮放进座钟机芯,手指在齿轮咬合处拨了拨。座钟忽然“当”地响了一声,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沈嘉萤才发现,钟面上的裂纹不知何时被铜丝缠成了朵完整的槐花,花瓣边缘还粘着细小的银粒——是她画铃铛时蹭上去的银粉。
“前几日你说,想画幅‘齿轮开花’。”杜恒砚终于开口,声音比暮色还沉些,“这齿牙上的弯,是照着你画里的花苞捏的。”
沈嘉萤忽然想起今早的事。她在画里添了朵从齿轮里钻出来的蔷薇,花瓣卷着齿轮的齿牙,杜恒砚当时正用放大镜看表芯,睫毛在镜片上投下浅影,她以为他没看见。
修表铺的木门被晚风推得吱呀响,沈嘉萤起身去关门,却发现门轴上缠着圈红绳,绳头系着她那枚小银铃。风一吹,铃铛就“叮铃”跳,把暮色都震得晃了晃。
“你什么时候缠的?”她摸着绳结笑,红绳在指腹上滑,像条不肯安静的小蛇。
“你对着画夹笑的时候。”杜恒砚正在给座钟上弦,弦轴转得很慢,“你画蔷薇花萼时,笔尖蘸了三次银粉,我数着。”
沈嘉萤的脸忽然热起来。她确实在画花萼时犹豫了——想让花瓣贴着齿轮,又怕画得太密像堆荆棘,蘸银粉时手都在抖,原来他全看见了。
座钟上弦的声音停了,杜恒砚从工具箱底层翻出个铁皮盒,锈迹斑斑的盒盖上,用红漆画着朵歪歪扭扭的花,是他年轻时的手笔。
“这是……”沈嘉萤认出那是修表铺后院那株野蔷薇,去年冬天被雪压断了枝,她还惋惜了好几天。
“师娘留下的。”他打开铁盒,里面铺着层晒干的蔷薇花瓣,花瓣间躺着枚铜钥匙,齿槽像被虫蛀过似的,“她说修表匠的钥匙,要能打开时光的锁。”
钥匙插进座钟侧面的锁孔时,沈嘉萤才发现那锁孔的形状,竟和她画里蔷薇的花芯一模一样。钥匙转动的瞬间,座钟内部忽然传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无数细小的齿轮正在苏醒。
“师娘说,每个修不好的表,都是时光留下的信。”杜恒砚的手指悬在钟面上,没去碰那些正在转动的小齿轮,“她总在修表时哼支曲子,说齿轮转起来的声音,得配着歌才不算辜负。”
沈嘉萤忽然想起自己画过的场景——她画他蹲在月光下修表,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钟摆的影子在墙上晃,像只跳舞的蝴蝶。当时她觉得这画面太静,特意添了只扑灯的飞蛾,现在才懂,那不是静,是他在等个愿意听他哼歌的人。
“我也会哼歌。”她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发紧,“小时候奶奶教的,说纺车转的时候,唱这个就不会觉得累。”
她轻轻哼起来,调子像根被拉长的棉线,颤巍巍地缠着座钟的齿轮转。杜恒砚的手指终于动了,他捏起枚最小的齿轮,往她画夹上放——那齿轮的齿牙,竟和她刚画的蔷薇刺一模一样。
“师娘的纺车,就放在后院那棵断枝的蔷薇下。”他看着齿轮在画纸上留下的浅痕,“她说纺车和钟表都是圆的,一个纺线,一个计时,本质上都是在跟时光讨情分。”
沈嘉萤的笔尖在画纸上顿了顿,忽然画出只握着纺车把手的手,指尖缠着红绳,绳头系着枚银铃——正是她手腕上那只。
“你看,”她把画推过去,“这样纺车转起来,铃铛就会响,像师娘哼的歌。”
杜恒砚的喉结动了动,伸手从铁盒里拈出片干枯的蔷薇花瓣,轻轻放在画里的纺车上。花瓣接触画纸的瞬间,竟慢慢舒展开,变成了朵半开的花,花瓣边缘还沾着细小的铜屑,像他修表时蹭上的。
“师娘说,花瓣记事儿。”他低声道,“她把修不好的表芯埋在蔷薇下,说等花开了,就知道那些齿轮想说什么。”
沈嘉萤忽然想起前几日在后院看见的景象——断枝的蔷薇根下,冒出圈新绿,嫩芽上缠着圈红绳,当时她以为是风吹来的,现在才明白,是他悄悄系的。
暮色彻底沉下来时,修表铺的灯亮了。是盏老式的煤油灯,玻璃罩上画着缠枝莲,灯芯爆出的火星落在沈嘉萤的画纸上,把那只握着纺车的手,烫出个小小的焦痕。
“像只眼睛。”沈嘉萤指着焦痕笑,“在偷看我们呢。”
杜恒砚没说话,只是往灯里添了点煤油。灯芯“噼啪”响了两声,焦痕周围忽然晕开圈浅黄的光,像画里的手正在轻轻揉眼睛。
“师娘的灯,也总这样。”他忽然说,“她说灯芯是有灵性的,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
沈嘉萤忽然抓起他的手,按在画纸上的焦痕处。他的掌心带着修表时留下的薄茧,隔着画纸,她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齿轮正在他的掌纹里转,像条藏在皮肤下的河。
“你看,”她眼睛亮起来,“它在跟你打招呼呢。”
他的指尖在焦痕上轻轻画了个圈,那圈浅黄光便顺着他的指痕,在画纸上漫开,把整幅画都染成了暖黄。座钟的齿轮声、煤油灯的爆鸣声、还有她哼的纺车调子,忽然混在一起,像首被时光遗忘的歌。
“我以前总觉得,修表是把碎掉的时光拼起来。”杜恒砚的声音很轻,“现在才懂,拼起来不是为了复原,是为了让那些碎齿轮,能在新的时光里,再转一次。”
沈嘉萤忽然想起自己画夹里的第一幅画——她刚到这条巷弄时,看见他蹲在月光下修表,灯影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表盖里的齿轮在月光下转,像串会发光的珠子。
当时她觉得这画面太孤单,特意在他脚边画了只猫,尾巴缠着他的裤脚。现在她才发现,那只猫的尾巴弧度,竟和他此刻捏着齿轮的指节弯度一模一样。
原来有些遇见,从一开始就藏着伏笔。
煤油灯的光忽然晃了晃,杜恒砚抬头,看见沈嘉萤正把画夹里的纸一张张抽出来,铺在地上。每张纸上都有个小小的齿轮,有的缠着红绳,有的沾着花瓣,有的嵌在蔷薇花心里,合起来,竟拼成了只完整的座钟,钟面是片盛开的蔷薇,指针指着此刻的时辰。
“我画了好久。”她指着钟面上的蔷薇,“每片花瓣里,都藏着个齿轮,转起来的时候,就像你修表时那样,会‘咔嗒’响。”
他蹲下身,指尖抚过那些藏在花瓣里的齿轮,忽然发现每枚齿轮的齿牙上,都刻着个极小的“萤”字。是她的名字,藏在最细的纹路里,不仔细看,只会当是自然的划痕。
“师娘说,名字刻在齿轮上,就能跟着时光转下去。”他低声说,从铁盒里又拿出枚齿轮,这枚的齿牙上,刻着个“砚”字,是他的名字。
他把齿轮嵌进画里座钟的中心,刚好对着沈嘉萤画的蔷薇花芯。嵌进去的瞬间,所有藏在花瓣里的齿轮都转了起来,画纸上的红绳顺着齿轮的转动,慢慢缠成个环,把“砚”与“萤”两个字圈在中间,像枚没刻完的印章。
“这样,就不会丢了。”沈嘉萤的声音有点哑,她看着那些转动的齿轮,忽然想起奶奶说的话——物件上刻了名字,就是认主了,哪怕碎成齑粉,魂儿也会跟着主人走。
煤油灯忽然被风吹得倾斜,灯油泼在画纸上,却没晕开,反而顺着齿轮的纹路,在“砚”与“萤”周围积成圈小小的油花,像滴没落下的泪。
“是师娘在哭吗?”沈嘉萤轻声问。
杜恒砚望着那圈油花,忽然伸手,把自己的袖口扯下块布,小心翼翼地蘸吸灯油。布上沾了油,也沾了画里的银粉,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不是哭。”他把布片塞进她手里,“是她在说,这样很好。”
布片上的银粉沾在她掌心,像握了把星星。沈嘉萤忽然抓起他的手,把掌心贴在一起,那些银粉便顺着两人的掌纹,慢慢渗进去,留下淡淡的痕迹,像枚隐形的印章。
修表铺的门又被风吹开,巷口的晚风吹进来,带着野蔷薇的香气。沈嘉萤看见后院那株断枝的蔷薇根下,新抽的嫩芽正在风中晃,嫩芽上缠着的红绳,正随着风“叮铃”响——是她系的那枚小银铃,不知何时被杜恒砚挂了上去。
“你看。”她指着窗外,“它也在转呢。”
杜恒砚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忽然觉得那些转动的齿轮、盛开的蔷薇、风中的银铃,都在说同一句话——时光会老,但是被记住的人,会永远转下去。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掌心的银粉痕迹正在慢慢变淡,却在皮肤下留下了暖暖的感觉,像有枚小小的齿轮,正在那里轻轻转。
“沈嘉萤,”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明天,要不要跟我去后院种蔷薇?”
沈嘉萤的指尖在他掌心挠了下,像只调皮的猫。“好啊。”她说,“不过得等我把这张画画完——给座钟添个玻璃罩吧,像你总盖着的表盖,这样灰尘就进不去了。”
她提笔时,忽然在玻璃罩上画了层薄薄的雾,雾里隐约能看见两只交握的手,掌心相贴的地方,闪着点微光。
“这样,”她笑起来,眼里的光比煤油灯还亮,“就算多年后落了灰,也能看见里面藏着的暖。”
杜恒砚看着那层雾,忽然想起师娘留下的那句话:“好的修表匠,不是让时光停驻,是让时光里的人,能在多年后,还看得见当时的暖。”
他拿起修表的镊子,小心翼翼地往画里的玻璃罩上,添了道极细的划痕——像他总在修好的表盖上留的那道,说是“时光走过的证明”。
划痕穿过那团微光,像道流星,把两只交握的手,永远刻在了时光里。
晚风卷着蔷薇香穿过修表铺,煤油灯的光晕在画纸上轻轻晃,那些藏在蔷薇花瓣里的齿轮,转得更欢了,“咔嗒”声混着银铃的轻响,像首未完的歌。
沈嘉萤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时光——有个人陪你修表,陪你种蔷薇,陪你把名字刻在齿轮上,让时光里的暖,永远都有处可寻。
她往画里的玻璃罩上又添了笔,把自己的名字也刻在了划痕末端,和他的“砚”字挨在一起。
这样,就算多年后玻璃罩蒙了尘,只要顺着那道划痕摸过去,就会摸到两个挨在一起的名字,像两只交握的手,永远都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