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西头的土坡上,两栋联体的砖瓦房格外扎眼,青灰瓦檐翘着,墙面粉得匀净,檐下还留着未干的水泥印子——这是张家的新房子,是四个儿子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张家老爷子老张,是庄子里出了名的老瓦匠,一手砌砖的手艺,能让砖缝细得插不进一根针。只是这手艺,养出了五个儿子,也压弯了老张的脊梁。
五个儿子,名字起得敞亮,依次是张富、张贵、张荣、张华、张福,连起来便是“富贵荣华福”。庄子里的人见了老张,总爱凑上来揶揄几句:“老张啊,你可真是好福气,五个小子,个个精神,还能盖起这么气派的房子,以后等着享清福喽!”
老张听着,也只是咧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转身就往工地走,背影驼得像座弯弯的石桥。旁人哪里知道,这两栋联体楼房,看似风光,背后藏着多少难言之隐。老大张富、老二张贵住一栋,老三张荣、老四张华住另一栋,唯独老五张福年纪最小,老张便对外说,老五还不急着娶亲,房子的事先搁置。这话,不过是用来搪塞外人的体面,内里的难处,只有老张夫妻俩最清楚——盖完这两栋房子,家里早已掏空,别说给老五盖房,就连一粒米的余钱,都拿不出来了。
五个儿子里,除了老二张贵身子孱弱,学不了砖瓦匠的苦营生,跟着邻村的裁缝学了手艺,老大张富、老三张荣、老四张华、老五张福,都跟着老张学砌砖,成了庄子里有名的手艺人。四个小子懂事,平日里跟着老张出工,挣来的工钱,一分不少都交到老张手里,只为能早点盖起房子,娶上媳妇,让父母少操点心。老大张富性子最老实,话少,性子闷,属于那种一棍子都憋不出一个屁来的人,眼看就要三十岁了,娶亲的事,成了老张夫妻俩最大的心病。
托了媒人四处打听,终于给老大寻到了一个山里的姑娘。姑娘模样周正,手脚麻利,看上去倒是个把持家的好手,老张夫妻俩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一半。媒人牵线搭桥,两边见了面,姑娘对老大虽没什么热情,却也没反对,婚期就这么定在了正月里,趁着过年的喜气,把婚事办了。
自从定了婚,姑娘便常常来张家走动。只是旁人渐渐发现,这姑娘来张家,名义上是来看望未来的公婆,或是和老大说说话,实则总爱往老二张贵的房头跑。张贵是裁缝,家里摆着一台缝纫机,姑娘每次来,都借着做新衣服的由头,让张贵给她量尺寸、做衣裳,然后就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等着,直到衣裳做好,才慢悠悠地起身回家。
老大张富性子闷,纵然看在眼里,也从不吭声,只是每次姑娘走后,就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老张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也不好说什么——老大老实,姑娘要是真不愿意,这婚期再近,也没用。老二张贵呢,性子温和,姑娘来做衣服,他从不推辞,细细地量尺寸,慢慢地缝衣裳,脸上偶尔会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只是没人知道,这笑意里,藏着怎样的心思。老三、老四、老五依旧跟着老张埋头出工,嘴上不说,心里却也瞧着家里的这桩事,闷头把力气都使在砖头上。
庄子里渐渐有了闲言碎语,有人说,这山里的姑娘,怕是看不上老实巴交的老大,反倒看上了心灵手巧的老二。这些话,传到老张耳朵里,像针一样扎心,他只能一遍遍地叮嘱老二,安分守己,别坏了老大的婚事,也别毁了自己的名声。老二听着,只是默默点头,指尖捻着衣角的线头,捻了又松,松了又捻,眼神里却多了几分落寞。
婚期越来越近,张家上下都忙着筹备婚事,买布料、打家具、备彩礼,虽不富裕,却也透着一股喜庆劲儿。老大依旧沉默寡言,只是偶尔会对着那套新做的被褥,露出一丝笨拙的笑意。老二依旧坐在缝纫机前,缝缝补补,只是话更少了,常常踩着踏板的脚突然顿住,手里的针线扎进布料,半天没反应,等回过神来,指尖被针扎出的小红点,早已渗了血珠,他也只是随手用袖口蹭一下,继续低头缝补,只是针脚,偶尔会歪歪扭扭。老三、老四、老五帮着家里劈柴、挑水、收拾婚房,手脚不停,想让家里的喜庆盖过那些说不清的闷气。
变故发生在一个寒冷的夜晚。姑娘看完给老大做的喜服,又在老二房里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家。那天夜里,下着小雨,路面湿滑,姑娘走在回家的路上,要路过村东头的水库。没人知道那天夜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第二天一早,有人在水库边发现了姑娘的鞋子,打捞上来时,姑娘已经没了气息——她不小心失足,掉进水库淹死了。
张家的喜庆,一夜之间,变成了死寂。老张夫妻俩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老大张富依旧沉默,只是眼神空洞,像丢了魂一样,一整天都坐在门槛上,一动不动,连旱烟都忘了抽。五个儿子站在院里,老三、老四、老五垂着脑袋,攥紧了拳头,眼底满是茫然和难过,最让人揪心的,还是老二张贵。
姑娘走后,老二就像被抽走了魂魄,彻底变了个人。他把自己关在那间摆着缝纫机的小屋里,门窗关得严严实实,连灶上的饭都不肯吃,嫂子端过去的水,放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终究还是原封不动地端回来。缝纫机上,还摆着姑娘没做完的一件蓝布褂子,针脚细密,是他熬了三个晚上缝的——姑娘上次来,随口提过一句,蓝布耐脏,好看。
他总想起,姑娘来做衣服时的模样。他捏着软尺的手微微发颤,指尖沁出一点薄汗,胳膊僵硬地抬着,凑过去给她量肩宽时,指腹不小心蹭到她的肩头,姑娘身子微微一僵,他吓得猛地缩回手,软尺“哗啦”一声滑落在地。他慌忙弯腰去捡,膝盖撞到板凳腿也浑然不觉,指尖慌乱中碰到姑娘的手背,又像被烫到似的弹开,头埋得快抵到胸口,后背绷得笔直,连耳根都烧得发烫。捡回软尺,他的手指紧紧攥着尺头,指节泛白,指腹反复摩挲着软尺的刻度,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围着姑娘转着量腰围、量袖长时,脚步放得极慢,生怕再碰到她,又忍不住借着转身的余光,瞟一眼姑娘的侧脸。反复量了两遍,才敢小声报出尺寸,报完后立刻垂手站在一旁,手指绞着自己的衣角,抿着嘴不敢说话。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她是大哥的媳妇,是未来的嫂子,可那一瞬间的触碰,像一股暖流,顺着指尖钻进心里,烫得他心慌,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瞥见姑娘泛红的耳根,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软尺的纹路,连踩着缝纫机的脚,都放轻了力道。
他再也没碰过那台缝纫机,那是他营生的本事,从前哪怕再累,只要坐在机子前,手里握着针线,眼神就亮堂。可如今,他就蜷在姑娘曾经坐过的小凳子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件没做完的蓝布褂子,后背抵着冰冷的缝纫机台,手指一下一下,反复摩挲着领口的针脚,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指尖偶尔会顿在那朵没绣完的雏菊上,微微颤抖,半天挪不动一下。指腹把布料磨得发毛,他就换个地方,继续捻着衣角的布边,捻得布边起了毛球,也不停手。他一动不动,像尊泥塑,只有手指还在机械地摩挲、捻转,把原本平整的衣摆,摸得发皱发旧。布料上还残留着一点姑娘身上的山野气,那是山里姑娘独有的味道,干净,却也遥远。他不说话,嘴唇干裂得爆了皮,嘴角偶尔会动一动,像是在念叨什么,却没人能听清,只有眼底的光,彻底灭了,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荒芜。
夜里,小屋里常会传出低低的呜咽,不响,却钻心,隔着门窗都能感觉到那股子绝望。他不睡觉,就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椽子,一夜一夜地熬,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抱头,指节抠着头皮,偶尔会抬手抹一下眼角,却抹不完源源不断的泪水。梦里或许会有姑娘,醒来却只有空荡荡的屋子,他会猛地坐起身,伸手去摸身旁的缝纫机,摸到冰冷的铁皮,才颓然跌坐回去,把脸埋进那件蓝布褂子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老三、老四、老五夜里路过他的房门,听见里面的呜咽,脚步顿了顿,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轻轻叹口气,默默走开。
之前媒人给老二介绍的亲事,本是板上钉钉的事。女方家看老二老实,又有裁缝的手艺,不愁吃穿,早就应下了,说好等老大办完婚事,就来张家商议聘礼。可姑娘一死,庄子里的闲言碎语就没断过,女方家一打听,说这姑娘的死和老二有关系,又怕老二是个死心眼,日后钻了牛角尖,耽误自家姑娘,当天就托媒人退了亲,连一句缓和的话都没留。老张拿着人家退回来的小定礼,手不停地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知道,老二这一辈子,或许就这么毁了。
亲事黄了,心上人没了,老二的相思病,一天比一天重。他日渐消瘦,原本就单薄的身子,如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颧骨高高地凸起来,眼窝陷进去,曾经温和的眉眼,变得呆滞而麻木,头发大把大把地掉,短短几日,就添了不少白发,看上去比比他大好几岁的老大还要显老。他开始吃不下饭,喝不下水,哪怕嫂子硬喂几口,也会立刻吐出来,身子软得连坐都坐不住,只能蜷缩在床头,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件蓝布褂子,手指无力地搭在布料上,连摩挲的力气都快没了,只有偶尔,指尖会轻轻颤一下,像是还在惦记着没缝完的针脚。
他偶尔会扶着墙,慢慢挪到院子里,枯瘦的手紧紧抓着墙沿,指节泛白,指腹抠着墙上的砖缝,挪一步顿一下,身子晃悠悠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不看别的,就盯着村东头水库的方向,站得笔直,却又透着一股无力的佝偻,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像还在攥着当年那把软尺,偶尔会抬手,虚虚地比一下量尺寸的动作,胳膊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落,搭在身侧,手指抠着自己的衣角,抠得布料发紧。风刮在他脸上,像刀子割一样,他也浑然不觉,只有肩膀会偶尔微微耸动,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下巴抵着胸口,脖子绷出细细的青筋。他总想起给姑娘量衣服的那一刻,指尖的温度,姑娘泛红的耳根,还有自己慌乱中攥皱的软尺,那些不该有的念想,如今都变成了扎心的疼。有人喊他,他充耳不闻,眼神空洞地望着水库方向,连眼珠都不转一下,仿佛灵魂已经跟着姑娘沉在了水库底,只留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在院子里,在风里,苟延残喘。有时候,他会突然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怀里的蓝布褂子,指尖划过针脚,又抬手抹一下嘴角的干裂,然后扯着嘴角笑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嘴里反复念着:“衣裳……快缝好了……”念完,手一垂,脑袋无力地耷拉着,眼泪无声地砸在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便用指腹轻轻擦去那片湿痕,擦完又继续摩挲,仿佛这样,就能把姑娘的痕迹留住。五个儿子的院子里,只剩他这一道单薄又凄凉的影子,刺得老张心口发疼。
老张夫妻俩急得团团转,托人去山里请了郎中,抓了药熬给老二喝,可他死活不张嘴,药汁泼了一地,顺着砖缝渗进去,像流不尽的眼泪。郎中摇着头叹口气,说这病是心病,药治不好,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说完便背着药箱走了。老大依旧沉默,只是每天都会端着水,站在老二的房门口,站很久很久;老三、老四、老五放下了手里的砖瓦活,轮流守在老二身边,给她盖被子、擦脸,却始终换不来他一句回应。
入秋后的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老张夫妻俩像往常一样,去叫老二起床,推开门,只见老二蜷缩在床头,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件没做完的蓝布褂子,眼睛微微闭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痛苦,也没有眷恋,仿佛只是睡着了,只是再也不会醒来。他的手指,还轻轻搭在领口的针脚上,像是还在惦记着,要给姑娘缝完那件蓝布褂子。
张家,再一次被死寂笼罩。这一次,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声,老张夫妻俩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连眼泪都流干了;老大靠在门框上,双手攥成拳头,指节泛白,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却始终没掉一滴眼泪;老三、老四、老五跪在老二床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平日里爽朗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五个儿子,如今只剩下四个,那个心灵手巧、性子温和的老二,终究没能熬过这场相思劫,跟着他心上人,去了另一个世界。
庄子里的人,议论声渐渐小了,有人叹息,有人惋惜,也有人依旧嚼着舌根,说老二是被那姑娘缠走了命。这些话,老张和四个儿子,再也没有心思去反驳,也没有力气去反驳——失去的,再也回不来了,那些藏在心底的苦楚,只能自己默默承受。
庄子里的人,议论得更凶了,闲言碎语像风一样,吹遍了整个庄子。有人说,那山里姑娘,打从一开始就看不上闷葫芦似的老大,心里装的是老二,只是碍于媒妁之言,才勉强应下婚事。如今她淹死在水库里,也是故意的,是想缠走老二的魂,让老二一辈子都忘不了她,也让老二这辈子,都别想再成家。这些话,没人当着张家的面说,却句句都钻进了老张和五个儿子的耳朵里,像针一样,扎得人生疼,却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老张再也经不起这样的打击,背更驼了,头发也全白了,平日里出工,再也没了往日的精气神,砌砖的手,也开始不停地发抖。老大依旧沉默,只是每次路过水库,都会停下脚步,站很久很久,手里的旱烟卷捏得变了形,眼里藏着说不清的愧疚与悲凉。老三、老四、老五依旧埋头干活,只是院里的笑声没了,出工的路上,也少了往日的话语,只是偶尔会回头看看家里的方向,惦记着老二,也心疼着爹娘。他们把老二和那件没做完的蓝布褂子,一起埋在了村东头水库边的槐树下,这样,老二就能一直陪着他心上人,再也不会孤单了。
那两栋联体楼房,依旧立在庄子西头的土坡上,青灰瓦檐在风雨中静静矗立,檐下的水泥印子早已干透,只是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热闹。砖声停了,缝纫机的声音也停了,张家的“富贵荣华福”,这五个儿子的名字,曾是老张这辈子最大的期盼,终究没能抵过命运的捉弄,少了一个“贵”,便再也凑不齐完整的荣华富贵。那些藏在砖缝里的期盼,那些缝在衣裳里的心意,最终都化作了一场悲凉,散在了庄子的风里,再也找不回来了。老张常常坐在院子里,望着那两栋房子,望着四个沉默的儿子,又望向村东头水库的方向,眼里满是疲惫与无奈——他以为,养儿能防老,五个儿子能撑起一片天,能换来“富贵荣华福”,却没想到,最终换来的,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满院的悲凉与无尽的煎熬,伴他走完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