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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寒冬,18岁的詹长河,拖着溃烂的双脚爬进乔齐村的破庙,棉袄里虱子成团,喉头因三日未进水而肿胀如枣。庙里供奉的泥塑关公缺了半张脸,香案下蜷着二个同样逃荒的汉子,早已没了气息。村中货郎乔老六发现他时,他正嚼着香炉里的冷灰充饥。
“这后生眼珠子还转哩!”乔老六喊来村长。村妇们用热米汤吊住他性命,木匠齐三爷腾出柴房让他栖身。开春后,詹长河主动给各家挑水劈柴,有时被婉拒:“你瘦得跟麻秆似的,别闪了腰。”直到腊月,村里唯一剃头匠张瘸子,醉酒后跌进了冰窟窿,三十多口男丁的头发、胡子乱成荒草。詹长河掏出逃荒时捡的旧剃刀,在磨刀石上蹭了半夜,次日清晨敲开了村长家门:“我给您试试?”
他给村长剃头时,刀尖在结痂的冻疮上打滑,血珠顺着耳后往下淌。村长却笑:“比张瘸子强,他每回都给我剃成血葫芦。”从此每月初一,詹长河在关公庙前支条板凳,免费给乡亲们剃头,从日出忙到星亮。1952年娶了乔老六的哑巴闺女,新婚夜还给村里的光棍齐大夯剃了个鸳鸯头,说是大夯非要讨个喜庆的彩头。
1978年冬,詹家老二詹永富接替父亲执掌剃刀。他比父亲多了件时髦玩意儿,一把上海产的“飞燕”电推剪,电池用铁丝缠着,推起来嗡嗡作响如蜂群。村里的孩子既怕又盼,怕的是电推剪夹头发,盼的是剃完能得颗水果糖。
1983年大雪夜,贫困户孙婆子拍响詹家院门,她的瘫痪儿子高烧说胡话,非嚷着“剃了头才喝药”。詹永富深一脚浅一脚踏雪赶去,见病人脸色青紫,竟是被长发缠颈引起的窒息。他急忙剪开发结时,炭盆爆出了火星子,把床上的破棉被烧出个焦洞。隔日,孙婆子送来一篮腌香椿:“永富啊,你爹当年给我割‘解放脚’(注:缠足后放开的脚)上的鸡眼,如今你救了我儿的性命,詹家是我们的恩人啊!”
2005年,詹永富患胃癌晚期,儿子詹文从深圳赶回。病榻前, 老爷子攥着电推剪不撒手,直到儿子签下“免费理发”保证书。临终前忽然清醒:“咱家剃刀债没还完……你爷爷是乡亲们救的……没有他老人家……哪有我们……”
詹文暂把公司交给副总,从老家县城里高薪聘请了理发师阿强回村。年轻人染着蓝发,进门就抱怨WiFi信号弱。首日开张,78岁的陈会计非要剃“董事长头”,阿强搜遍抖音没找到教程,急得直跺脚。詹文翻出爷爷手绘的《头型图谱》,指着“板寸带月牙尖”的图样:“照这个来。”
矛盾爆发在重阳节。阿强要求签《服务协议》, 写明“仅限60岁以上村民”,詹文却添了句“及有需要者”。两人争执时,当年被救的瘫儿子——如今开超市的孙老板坐着轮椅来剃头,甩下两百块钱:“詹哥,现在谁还差这点钱?”詹文把钱塞回他口袋,转头对阿强说:“看见庙里关公像底下那个缺角没?是1946年爷爷饿极后啃的,若不是得救了……村里父老乡亲的剃刀债,我家还了三代也还不完啊!”
如今村口立着“詹家义务理发亭”,玻璃窗上贴满了老照片:詹长河用破庙门板当镜子依托,詹永富的电推剪绑着红绸,詹文和阿强在智能屏上划拉着新发型。每月5号,蓝头发青年给关公像供上一把新剪刀——塑料柄的,带LED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