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蚂蚁(1)
春天到了,公元一九七一年的春天到了。春来桃河水绿如蓝,春来蚂蚁岭郁苍苍。燕子在原野上低飞,轻灵可人,泛着天光的水田里有了蛙鸣。田埂上,草芽青青,这初发的新芽柔嫩得让人心疼。山坡下,布谷鸟的叫声清脆悦耳,“家公家婆,播谷插禾。”往年这个时候,桃河西岸,整个坝土,从南到北,是一片黄白相间的花的海洋,明媚而鲜艳。黄的是油菜花,白的是萝卜籽花,它们竞相开放,散发醉人的芳香。而今年,西坝坝土就像瘌痢头,去年冬天种下去的小麦,稀稀拉拉,只有几寸高,叶片萎黄,半死不活。一望无际的坝土里,只有赵屋生产队那几块土地涂抹着些许色彩。
这一天,赵屋许多男社员在开荒。说是开荒,其实不是开垦荒地,而是把大樟树旁一块烂禾场撬掉改造成水田。一张嘴最要紧,撬掉烂禾场种上水稻,春荒时就能多啜两口。
周屋平屋的生产队长背着禾锹从大樟树下走了过来,他们从坝土里巡检回来。“周队长,平队长,你们两个人又跑去看你们生产队那几块瘌痢头呀!”赵大仁放下手中的钢追大声说。
“是呀,种子都收不回来。王书记把我们害死了!”平队长说。
“赵大仁,你笑死了吧。整个坝土里,只有你们赵屋人有收成,你们的油菜长得多好呀!”周队长说。
“你们听话好呀,我不听话,站在台上陪斗。”赵大仁说。
“你那次陪斗划得来。唉,早知道是今天这个样子,我也愿意上台去,跟你站在一起。”周队长说。
“今年冬天,即使砍掉我的头,也不种这害死人的冬小麦了。”平队长说。
“周队长,平队长,收了菜籽就打油,打出油来炸米果吃,我们赵屋整个屋场都是香的!”聋牯爷说。
“香喷喷,吃得嘴巴油漉漉。还要送一些到周屋平屋去。我们赵屋有许多客女嫁在你们屋场里。”庆珠叔说。
“送亲戚。提个角箩走在周屋平屋的阶沿上,糇得你们两个队长的口水都流出来。”门搭叔说。
“不会糇你们的油炸米果吃。冇油我倒转油缸降敛来也要炸一簸箕!”平队长说。
两个队长又说了几句垂头丧气走了。
“打牙祭,打牙祭!有了高兴事就打牙祭喽!”门搭叔大声嚷道。“是喽,打牙祭!庆祝我们赵屋生产队不种冬小麦!”庆珠叔高声附和。
许多人愿意参加。马上定了下来,每个人出一角钱,买油炸米果吃。五分钱一个,每人两个。今日逢西坝圩,马上就让人回家去拿钱上圩买。
“大勇,打牙祭都不参加呀。你真是太苛刻自己了。铜钱看得铜锣大,一分掰成两半花。”聋牯爷说。
“大勇冇钱,就是有钱也要留着讨妇娘呀。”大炮哥说。
赵大勇笑了笑不作声。我怎么冇钱?我家里的神台肚子里藏着十二元钱呢。这十二元钱,寒夜放排,与死神擦肩而过,拿命换来的,能随随便便就拿来打牙祭吗?
“大勇,节俭冇意思,节俭不一定有好结果。死吃才有好结果。王书记年轻时死吃,身上的铜毫子过不了夜,非要舀一碗水酒吃掉它才了事;发酒瘾了,冇现钱,赊也要赊到酒来吃。可现在,他比谁都活得好。”瞎子大伯说。
“大仁贤侄,你也不打牙祭呀。省下一角钱也好。一角钱一角钱积起来做一条牛头短裤。一个当队长的,一条体面的牛头短裤都没有,去大队部开会,露出屁股来。外村人都会哇我们赵屋穷,队长这么穷,社员就更穷了,我们的后生哇妇娘,人家都会嫌弃。”庆珠叔说。
赵大仁挥动钢追撬着一大块石灰坪,没有作声。那次去大队部开会,在家里一条牛头短裤都是好好的,就半路上在土埂上坐了一下,裤子就破了。太旧了,布都疡得冇骨力了,一磨就破。站起身一路走去,屁股露了出来,自己都不知道,丢尽了脸。
“大勇,还是参加打牙祭吧,报个名,还来得及,我回去多拿你一份钱就是了。不参加等会儿你就看着我们吃了,口水都会流出来。”门搭叔回家去拿钱,他转过头来说道。
赵大勇一钢追挖进烂禾场里,直起腰来笑着说,“看着就看着,冇什么要紧。你们吃得香我也高兴。”
赵屋生产队在莳田。春水汪汪的大田里,男男女女弯着腰一株一株往泥巴里莳,莳一行后退一步。燕子在他们身边飞来飞去忙着捕食。路边,苦楝树开花了,若紫若白的小花碎碎的挂满整个树冠。远处布谷鸟清脆悦耳的叫着,“家公家婆,播谷插禾。”
赵大勇辛生癸生逄屋人挨着莳。逄屋人是西坝有名的莳田能手,莳得又直又快。赵大勇呢,更胜一筹,不但又直又快,还分棵均匀。逄屋人常说,嘿,大勇老弟一个男人,一双手比我们女人的都灵巧。
王书记大腹便便走在田埂上,他带着大队干部检查生产来了,腰里系着红布包裹着的印把子,那颗可以决定谁当工人谁上大学的印把子。“王书记,田埂很滑,小心扭到了腰!”聋牯大声说。“死聋牯,天聋地哑,牙齿冇几颗,闭起你的臭嘴来。”王书记不生气,聋牯酿的糖泡烧甜辣适度温和香醇西坝第一,让他调侃两句。
“赵屋人,‘五一前,莳完田。’五一冇几天了,到时能不能莳完田?”王书记小小心心站稳脚跟大声喊道。
“能莳完。王书记,你放心!”饿得面黄肌瘦的逄屋人直起腰来,捋掉秧上捆着的稻草。
“莳密一点,赵大仁,你们赵屋人的田莳得太稀了!密栽,密栽,这是毛主席的要求。”王书记大声说。
“王书记,毛主席的指示坚决照办。”赵大仁转过身去,对着满田垄弯着腰莳田的社员扯起嗓门大叫,“密栽!大家记清楚,一定要密栽!”可惜由于饥饿中气不足,扯起嗓门也叫得不响亮。
大队来的一伙人走了,赵屋人一边莳田一边议论起王书记来。
“王书记有福气,看他的大肚腩就知道。一个猪油肚就像弥勒佛,弥勒佛不是长着一个猪油肚吗?”
“王书记将来没有好下场,看他的双下巴就知道。猪下巴就是双下巴,哪条猪最后不挨杀猪刀?他将来就是挨杀猪刀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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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蚂蚁(2)
米箩打着赤脚穿着便衣便裤一根竹扁担挑着空猪笼走在公路上,公路两边长着剑麻。江西广东就是不一样,这剑麻呀,我们江西就不种,米箩想。前方不远处就是界址圩了,公路上逢圩的人越来越多。
快到圩口了,果然设了关卡。公路边上摆了几张桌子,一伙人围在桌子边,戴着红袖章,有的拿着刀有的背着枪。剑麻丛里钉着高高的木板条,上面写着大幅标语,“坚决打击贩卖猪崽的投机倒把活动!”“对江西的猪崽贩子绝不留情!”
我们江西这“队队养猪一百条”可把老百姓害死了。队队大搞养猪运动,猪崽就奇缺了,价钱贵不说,还有钱买不到。跑到广东来抢购,抢得人家广东人也恼火了。不卡你江西人才怪呢。查获了就没收,没收了就是钱哪!
界址圩的猪崽市场在公社大门口,乱哄哄的。猪崽真是俏,挑了过来还没有看清楚就你一只我一只被抓走了。米箩好不容易抢到一只,花色的,他小小心心地抱在怀里就像抱着初生的婴儿。这花猪崽嘴巴长了点,他不是很满意,长嘴巴喜欢挑食。他本来看中了一只嘴巴短的,刚摸着它的尾巴,一只大手一把伸了过来扯起它的后腿就抓走了。那人真狠心,根本不顾及会不会把猪崽的小腿扯断。
米箩最后一个过了秤给了钱,他弯下腰把花猪崽小小心心放进自己的猪笼里。“广东老哥,我是江西人。圩外设了卡,请你帮个忙,把猪崽送过关。”他一边穿扁担一边说。
“冇问题,小事情。急什么?我请你吃杯酒再走。时间还早呢。”与米箩年龄相仿的广东老哥说。
“早点走好。路上有代销店,饿了进代销店随便买点东西吃。”
“你这么要紧那就上路吧。你们江西人呀,‘队队养猪一百条’,我这养猪婆的广东人就好了喽,猪崽的价钱像涨大水一样潽起来,我这一窝猪崽要多赚一大笔钱呢。”
广东老哥挑着米箩的花猪崽米箩挑着他的空猪笼来到关卡上。路边好几只猪崽拦了下来,捆住了脚扔在桌子旁边的一个大竹笼里。两个江西老表跪在地上向盘腿坐在桌子上的红袖章求情,那人吐着烟圈根本不理睬眼前跪着的人。
“放下来,检查!”一个人对着广东老哥大声吆喝,广东老哥不理睬他一直往前走,可是猪笼被扯住了。“检查检查,有什么检查!分水坳人,简老三。要不要喊公社陈书记过来认认我!”道地的广东话,口气大得很。抓着猪笼的手松开了。
又护送了一段路,广东老哥说,“江西老表,不送了。你自己小心。碰到检查的人你就哇广东话,你的广东话哇得蛮像,像死了我们广东人哇事。”他说着把肩上的花猪崽换给了米箩。
“我这双草鞋脱给你。穿上草鞋更像广东人。”广东老哥的草鞋很快脱了下来穿在了米箩的赤脚上,还很合脚呢。米箩不停地说着多谢。“‘同船过渡,前世的因缘’,你大老远跑到界址圩来买我的猪崽,不知道是我们两个人哪辈子修来的缘分。一双草鞋,有什么好多谢的。不要谢了,你快点走,早点儿回江西去。”
米箩穿着草鞋挑着花猪崽走在公路上,心里踏实多了。走了一段公路,他转身走进路边一条坑里。解放初期他常来界址圩做点小本生意,这边的坑路他很熟悉。小路蜿蜒在坑底,两边的山岗静静的,没有风,没有鸟鸣,矮松稀稀拉拉,杂草长在乱石中。视野很好,米箩四周望了望,一个人影也没有。这条花猪崽是我的了,他脚步轻松起来,越走越快。转过一个山角,迎面走来两个背刀扛枪的,戴着红袖章,米箩脚都软了,遇上巡逻的了,无路可走插翅也难飞了。要镇定,不要慌张,米箩定着心一直往前走。
“买猪崽呀,老哥。”背刀的说,他脚上穿了双草鞋。
“是呀,买猪崽呀。这猪崽的价钱越来越高了,养猪都赚不到钱了。”米箩说着一口广东话。扛枪的问他是哪里人,答之以“樟木头。”背刀扛枪的广东人从身边走了过去,米箩心砰砰跳往前走。突然,背后又传来广东话,“老哥,停一下。问个事。”米箩转过身来站住了,“你是樟木头人?”扛枪的问。
“冇错的,这还有假吗?”
“我问你,樟木头是哪个大队的?”这一问米箩傻了眼,这怎么答得上来,来界址圩做小本生意时刚土改,根本就没有什么生产队大队。是江西老表,猪崽没收。米箩站在矮松下,傻傻的一直看着扛枪的提着花猪崽转过山角。
米箩一脸哭相走在回家的路上。早知道如此,还不如听妇娘施屋人的话,暂时不去买猪崽先籴高价粮度过春荒再说。养猪呀养猪,好不容易辛辛苦苦养大一条猪,交给供销社没赚到多少钱,想买一只猪崽回来养,可是,市场上猪崽奇缺,跑遍了周边的圩场都买不到,大老远跑到广东来,照样挑着空猪笼回家,还蚀了一笔钱。
到大樟树下了,迎面遇见赵大仁。赵大仁背着禾锹,刚从坝土里检查生产回来,“米箩叔,挑着空猪笼回来,界址圩冇猪崽卖呀?”
“有,广老牯做冓做绝,抓得紧,不敢卖给我们江西老表。”
“脚上一双草鞋呀!买不到猪崽买了一双草鞋呀!”
“路上捡的。”
米箩回到家里刚喝完一瓢冷水,施屋人就扛着锄头收工回家了。他把情况告诉妻子,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出来,他抬起袖子不停地揩。施屋人听完唠叨起来,“我哇了呀,捉了猪崽就冇钱籴高价粮,你就是不听。还要哇,冇钱籴高价粮就多向亲戚借一点,就勒紧裤带餐餐少啜两口……人人都不敢去,就你胆子大。我哇不要去界址圩,广东的猪崽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捉回来,你偏要去,以为自己有天大的本事。解放初在界址圩做过几年小本生意,会哇广东话,人家就认不出你是江西人了?现在好了,十几元钱一眨眼就冇了,十几元钱呀,不是一分两分!”米箩不敢作声,只是坐在桌子边流泪。
“我看你和驼背哥都命乖,他上大塘埠,卖红糖的钱冇了,你逢界址圩,捉猪崽的钱冇了。”
“天老爷,米箩平时三天两头肚子痛,这两天你为什么不让他肚子痛呀,为什么?天老爷,这两天你应该痛得米箩在床上打滚,你为什么不那样做呀?”施屋人说着说着哭号起来,唱歌一般哭号,眼泪鼻涕一把又一把往竹椅上揩。
让妻子哭号去,米箩站起身来,从私厅角落里拿起一把禾锹走出大门,又在家门口的墙壁上拿下一只畚箕。他禾锹挑着畚箕走出了村庄,他要去扯点鱼草。他用手背揩干了最后一滴泪珠,放声唱起山歌来:
打只山歌进条坑,
鸟儿冇叫人冇声。
阿妹耘禾在坑尾,
身边不见半个人。
西天的晚霞油画般绚丽,米箩“长歌当哭”走在田埂上。田丘里,刚莳下去的禾苗东倒西歪正在返青。米箩在家里没有哭出声来,更没有像施屋人、赵大勇母亲一样,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边哭边号,唱山歌般的哭号,他是眼泪刚刚擦干就放开嗓门唱起真正的山歌,这也是道道地地的西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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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蚂蚁(3)
月光从天井流泻下来,大厅里朦朦胧胧的。记完了工分,大伯叔佬兄弟庶侄蹲在两旁的大条凳上聊天。
“米箩傍晚时分还在唱山歌,高兴什么呀?”
“还高兴呢,去界址圩捉猪崽,半路上被拦住,没收了。”
“唉,一大笔钱呀,哇冇就冇了,到哪里去挣呀?”
“驼背哥和米箩哥都命乖,一个一缽头红糖的钱冇了,一个一条猪崽的钱冇了。”
“都是春荒时节的活命钱呀。”
聊来聊去聊到地主石牯。说剩菜馊菜石牯舍不得倒掉,莳田季节,剩菜馊菜自己家里人吃,现炒的菜长工熊老根吃,请来莳田的短工吃。吃新鲜菜他们能多吃饭,多吃饭才有力气干活,莳田才莳得快。一夜禾苗一夜根,要抢季节,秧苗早半天莳下去都是好的。平时,半碟子油炸花生仁放在饭桌上,就石牯一个人品尝,谁都不敢下筷子。他也不是吃个够,每餐只吃十三颗,一颗也不多吃。说石牯有好几个儿媳妇,每个儿媳妇坐月子他都一视同仁,三斤花生油坐一个月子。儿媳妇生孩子了,他就把自己亲自称好的一缽头花生油交到儿子手上。从此儿媳妇在这个月子里,炸草鱼,炸豆腐,炒腌菜干,浇油蛋,就这一缽头花生油包干了。说拖去蚂蚁岭枪毙的时候,石牯脚都是软的,拖着走。鞋子拖掉了,被人捡去了。他央求停下来,脱下脚上的线袜塞在便裤裤腰带里。不要拖掉了拖烂了,家人来收尸的时候可以捡回去洗干净了继续穿。
之后聊到县里的中学,“信丰二中的围墙都倒塌了,几头黄牛在校园里吃草。怎么回事,信丰一中撤销后办了个化肥厂,信丰化肥厂,信丰二中撤销后一直荒废在那里,校园长满野草。”又聊到胡书光的同班同学胡彪,信丰中学造反兵团总司令。过去,在批斗县委书记的大会上他多风光呀。说今天下城,听大街上的人说,一打三反,胡彪倒霉了,坐牢了,罪名是“造反派坏头头”。好端端一个学生,就这样被毁了。说他是农家子弟,爹娘都是老实人,儿子当了几年信丰县革命委员会副主任,夫妻两人从来没有在县招待所吃过一餐公家饭。聊完胡彪又聊到西坝小学的女老师:
“今日,几个女老师来收学杂费,屋场里的狗呀,呲牙咧嘴围着她们狂吠,卿老师吓得直往丘老师身后躲。”
“这些女老师真是不知道世界上的苦楚,春荒时节,籴米都冇钱,哪里有钱交学杂费。”
“卿老师对大勇蛮好,问大勇家在哪里,问了很多大勇的事。”
一夜禾苗一夜根,莳下去的秧苗很快就返青了,站在大樟树下望去,田垄里一片青翠。几场大雨,秧苗分蘖。担水粪耘田,不久就禾秆粗壮抽穗扬花了。南风吹拂,骄阳炙晒,稻穗金黄可以开镰收割了。打谷机轰隆隆响,犁,耙,打滚子,晚稻秧苗莳下去了。刚莳下去干枯萎黄,点一把火就会呼呼燃烧起来,真怀疑它们能返青。可是,只要田泥不开裂,地上有露水,它们就一定能活过来。车水,施肥,杀虫。十月飞霜,秋水生凉,秋风里翻动着金色的稻浪了。收割完,翻坯,裸露的田野上泥坯朝天,一截截稻茬在北风中枯干。光阴荏苒,农事更迭,冬天过去,接着开春,水田里有了蛙鸣,田埂上草芽青青,一九七二年的春天卷着油菜萝卜籽的花香铺天盖地而来。又是犁田,又是耙田,“家公家婆,播谷插禾”,原野上响起布谷鸟那清脆而稍带凄凉的叫声。又是争取五一前莳完田,王书记游走在田埂上。日子周而复始,转眼到了初夏。
这天晚上,天气闷热,米箩叔家里一片慌张。辛生肚子连续痛了几天,痛得受不了了,施屋婶请了几个人抬他进城去。辛生被抬到了一张破躺椅上,这破躺椅枕头处的篾片全掉光了,是用黄麻缠绕起来作为枕头的。大家准备上路,却发现还差一根竹杠。抬躺椅要用抬猪抬萝卜桶的粗大竹杠,那种挑花生槁的两头尖细的肩杆不行。
竹杠借来了,赵大勇抬一头,癸生抬一头,抬起辛生就出了门,路生阿三紧紧跟在后面,一盏马灯提在路生手里。施屋婶小施屋人送出门外,小施屋人眼泪汪汪,施屋婶说:
“米袋系在躺椅脚上。医生哇要住院就住院,钱不够家里再去筹。大不了花上一条猪钱,人要紧。”
黑暗里,四个人轮流换肩抬着辛生小心翼翼地走着。走了四五里,辛生肚子不那么痛了,大家说说笑笑起来。
“辛生,抬着你就像抬着一只老猪条。”路生说。
“我宁愿抬一只老猪条。猪笼好抬,鬼躺椅不好抬。”阿三说。
“辛生,你就是乱吃东西吃坏了胃。番薯,花生,甘蔗,菜籽油,什么都乱吃。”赵大勇说。
“哥哥呀,在西坝你的名声大得很呢。哇你在油寮喝起生菜籽油来像喝水酒,在蔗寮吃甘蔗要吃得蔗皮成堆撒尿不止才会停嘴。这下好了,本来春荒籴高价粮都冇钱,妈妈又在给你准备一条猪的钱了。”癸生说。
“冇这么危险!不下城医治也死不了。我吃生菜籽油屙了好几天,后来不是好了吗?就是我妇娘多事,总是催,看病看病,下城看病,烦死人了。这几天我痛是痛,痛完一阵不是就会好起来吗?”辛生说。
说来说去说到馆子店的菜。辛生说:“炒肚尖,炒大肠,好吃,脆,真是脆,一点不韧。我们家里炒不出来,油少火小。要馆子店才炒得出来,油多火大。不过,我还是觉得办喜事的烧边肉好吃,尤其是肥的,油闷闷,吃到肚子里就是一泡油。再来一碗水酒下肚,肚子里猪油都浮起来。那味道呀,三天后打的呃都还是香的!”说到这里辛生似乎已没了病痛,整个人沉浸在烧边肉的无限美味中。大家接着说,说馆子店里炒菜油多,他们炒肉片要先过油,半锅油,抓好粉的肉片倒进去,铁勺搅两下就离火,滤干净油重新架锅再次加工,这样的炒法我们家里学不成,哪里有那么多油;说馆子店里炒一盘菜的油我们家里可以吃几天,一盘菜就用了几天的油,那剩下的日子用什么炒菜;说馆子店欺负乡下人,他们的菜明明是馊掉了发酸,却告诉乡下人是放了醋甜花酸;说县城东方红饭店就是好,人不挤,可以拿着票直接到窗口端饭端菜。哪里像大塘埠饭店,要自己洗碗筷——买了票先去厨房门口的大脚盆里洗缽头,洗菜盘,洗筷子,那盆水呀,脏死了,洗一只缽头一双手就油漉漉了;说洗好了碗筷又要到窗口去挤挤搡搡,窗口人成堆,端到了饭菜的人高举着饭缽菜盘往外挤,盘子里的菜汁流出来,淋到人身上;说那盘菜是用钱买的,菜汁流掉了多可惜;说身上淋到菜汁的也倒霉,裳衣上的油迹多难洗,冇肥皂根本洗不干净;说肥皂要钱买,有钱都冇卖。说这是什么世道,肥皂洋水火柴都冇卖。
又说到县城百货商场。说玻璃柜台里有好多东西,皮带,打火机,背心,剃须刀,解放鞋,白球鞋,糖冬瓜条,咸橄榄,鸡蛋卷,糖水鸭梨。辛生说,“看了病我要去买一点花花绿绿的糖豆子,给我的崽尝一尝,他都没见过这东西呢。”
说着说着来到八拐岭最难走的一段山路。躺椅放了下来,赵大勇把手中的马灯交给癸生,搀扶着辛生一步一步往上爬。黑暗的苍穹里,闪烁着几颗稀疏的星星,万丈悬崖下,水声哗哗。
天亮了,他们抬着辛生走在大街上。大街两边新贴了大幅标语:“更加紧密地团结在以毛主席为首、林彪副主席为副的党中央周围,继续完成党的九大提出的各项战斗任务,以实际行动迎接四届人大的召开!”“认真学习党的九届二中全会公报,坚决把农村的斗、批、改进行到底!”
前方走着几个上海知青,癸生说:“如果我们也像上海知青一样,每人脚上一双白球鞋,裤子上两条笔直笔直的缝,刀锋一样,劈得动柴禾,的确良衬衣,雪白雪白,拉链挎包,黑亮黑亮,再手上来一把黑色钢骨尼龙伞,那就要多神气有多神气了,走路腰身都会挺直起来。”
县人民医院内科诊疗室里,辛生躺在一张小床上,赵大勇站在小床边,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站起身走了过来。癸生他们在门外说说笑笑。
“中午到东方红饭店来一盘炒肚尖,我哥哥吃了病就会完全好了,下午不要我们抬,他自己都可以走回去。”癸生说。一个护士从他身旁走了过去,他又说,“你们看,这个护士长得多标致呀,快赶上卿芸老师了。”
诊疗室里,来到小床边的医生问了辛生许多话,又在辛生的肚子上摸了又摸,阴沉着脸。“恶病,一个大硬块。”他回到他的座位上,小声对另一个医生说。另一个医生走上前来,又摸了一遍,回到座位上说,“很明显。”
“收住院吧,再照个片子,肯定一下。”
“已经很肯定了。住院有什么用,抬回去。”
“住院好是好,少痛苦。可是,他们这个样子,哪里有那个钱。”
县人民医院大门口,癸生哭出了声音。
“老弟,不要哭。哭什么?我自己都冇嘀嗰,你哭什么。人长一张嘴就是为了吃东西,什么都冇吃,还不如死了好。老弟,不要哭。哭什么?生是来,死是去,迟早都有一回,有什么好哭的。早点去另一个世界也好,跟奶奶在一起。奶奶疼我呢,我偷番薯种吃,奶奶都说不要骂我。”辛生平静地劝着弟弟。赵大勇也接着劝,他手里拿着从药房刚取来的止痛药。癸生慢慢收住了哭声。
“大家一起进了趟城,在街上逛一逛再抬我回去。爷娘妇娘晓得我这个样子了,家里就要哭翻天了,早晓得早哭,还是晚一点让他们晓得好。”
就按辛生的意思办,破躺椅丢在医院门口大家走了。破躺椅没人要,只拿走了躺椅脚上的米袋背走了两根竹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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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蚂蚁(4)
先吃饭。大家来到县城最大的饭店东方红饭店,从卖酒的柜台边走过去开票。癸生开票,炒了三个菜,小炒鱼、炒肚尖、炒大肠,大家从来没有在饭店吃过这三样菜。接着称米,用米换饭。
大家坐在桌子上吃起来。辛生吃了一点点就停了筷子,肚子痛吃不下。大家心里苦,嘴里没味,到最后盘子里还有一些残余。辛生说:“你们分了这些菜,包干。花了钱的东西不吃干净,老天都会发怒,一雷公劈死你。”
吃过饭大家来到县冰棒厂。看着那一纸盒一纸盒的冰淇淋,看着每盒冰淇淋上面那像打蛔虫的宝塔糖一样的旋转出来的花顶,辛生说,“买一盒大家尝尝,这东西从没尝过。”他身上没钱了,叫癸生拿,癸生只掏出了八分钱。路生说,“我来买,兄弟一场,我请你尝尝。”说着说着喉咙都梆硬了,他知道这话说得不妥,但辛生依然笑着,只当没事一般。路生搜遍口袋,只找着一角一分钱,不够。阿三赵大勇也掏起口袋来,各自掏出了几个铜毫子,凑足了三角钱。路生拿着钱买了一盒,放到辛生手里。辛生拿着小木勺,一勺一勺往大家嘴里喂。没几下盒子就空了,大家舔着嘴巴。辛生说,“好吃。”大家听了也就说好吃。
空纸盒小木勺拿在辛生手里舍不得扔掉,他看了又看,自言自语,“好东西,好吃。要是有钱,每个人买一盒,那才带劲。”
出了冰棒厂来到百货商场,辛生向阿三借钱买了一小包花花绿绿的糖豆子。之后大家来到水东桥,扶着栏杆站在桥面上。河对岸就是县招待所,就是抬萝卜桶泊船的地方。辛生说,那一年我们的小学同学张刚去参军,送新兵上车那天,他家所有亲戚都去县招待所吃了一顿;说抬萝卜桶,船身跳板都晃荡晃荡的,往岸上抬很艰难,在仓库里,我不敢往堆上抬,还是大勇帮忙呢;说五月端午划龙船,我们住乡下都没见过,问大勇在县里读书见过没有。赵大勇其实也没见过,端午节放假都回家了,就编了一通说给辛生听。
从水东桥折转身往回走来到新华书店门口。辛生停住脚,大家也跟着停着脚。辛生非得赵大勇进去,“进了城不买书你心里会难过。我晓得,你平时铜钱看得铜锣大,一分掰成两半花,可买起书来,却大老板一样。”赵大勇本不想进去,只好进去了。买了本范文澜的《中国通史简编》。读读历史明天人之理通古今之变吧。
抬着辛生出了城门,辛生又说想去杂货市场看看。大家默然,有什么看,人都走光了,但还是把辛生往回抬。街边住家的人见了感到奇怪,这个人怎么刚抬出城又抬进城来。抬到杂货市场的中央放了下来。市场里空荡荡的,只一个老妇人在扫地,一片寂静。税务所的门早已关上,门上挂着一把大锁。辛生坐在躺椅上,说卖鱼要先过磅交税,蒙蒙亮等着开门过磅,磅秤锈迹斑斑;说站在那个位置卖白萝卜,很冷,两只手笼在袖子里;说那年抬萝卜桶向生产队借五分钱买炸粽糕吃,大仁哥不肯;说自己吃过一回炸粽糕,卖炸粽糕的老人听我说话就知道我是西坝人;说炸粽糕的味道就是不同油条。
“我受不了了呀,拿把菜刀给我,我要割喉!”辛生在床上乱动乱叫,癸生站在床沿用力按住他都要按不住了,小施屋人站在床前抹眼泪。
这几天,辛生一个劲喊痛,不能吃东西,吃了就呕吐。他一痛就寻死觅活,癸生整天整夜守在床边,累得满头是汗,两个眼珠都陷了下去。米箩叔都累病了躺在隔壁房间里的床上。
“嫂嫂,去叫大勇过来帮帮忙。”癸生对小施屋人说。小施屋人把正在补戽斗的赵大勇叫了过来。“太痛了,吃了医生开的药一点用也没有。我守着他一步也不敢离开。”癸生说。赵大勇望着私厅里的饭甑,突然想起辛生从前在他面前的反复唠叨,“空饭甑都好香,真的好香”,就问小施屋人,“饭甑里可有饭?”
小施屋人说那饭甑好久没用过了,“春荒时节,有粥吃就谢天谢地了,哪里有饭吃?饭甑都发霉了。”
“快去烧火蒸饭,就烧松毛,松毛火大。”赵大勇说。
小施屋人一脸疑惑但还是照办了。
安静了一会儿的辛生又在床板上挣扎了,“受不了了呀,拿把菜刀给我,我要割喉!”赵大勇癸生两人一起站在床沿用力按住他。
“痛啊,大勇,拿把菜刀给我!”
“小施屋人,饭好了吗?快把饭甑端过来!”赵大勇说,他说着爬上床去。
小施屋人把冒着热气滴着热水的饭甑端了过来。
赵大勇癸生一人在床上一人在床下把狂躁的辛生扶了起来坐着。甑盖打开了,热气冲天,房间里霎时像冬日的早晨白雾茫茫,饭粒的香气充溢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赵大勇把辛生的头按进饭甑里。有奇效,辛生杀猪般的嚎叫顿时变成了死狗般的哀鸣,接着便安静下来了。
米饭的蒸汽香气熏熏就有效,小施屋人从此就守在家里时刻准备着。辛生一剧痛就烧松毛火,就把热饭甑抱过来,赵大勇癸生就把辛生扶起来让他呼吸饭的香气,不消三分钟他便会安静下来。
热气腾腾的米饭的香味胜过任何止痛药,哪本经典上的疗法?可它就是屡试不爽。
蚂蚁岭上多了一个新坟,是辛生的。他没有葬在赵屋村旁的高地上,和祖先的坟茔在一起。老死的人才能和祖先在一起,命贱如蚁的人葬在蚂蚁岭最合适。
七七就要过完了,小施屋人挺着肚子提着篮子牵着一个小孩来上坟。篮子里一碗饭一条鱼一碗权且代酒的清水。坟上长了新草,她在坟前把饭菜摆好,点燃纸钱,插上香。她把清水端在了手上,拜了拜,洒在饭菜边。饭和鱼冒着香气,与青嫩野草的香气,新鲜泥土的香气,混合在一起。温暖的秋日,微风从草丛中掠过,蝴蝶在纷飞。静谧的泥土下,长眠的人平静地安息。
放学路过的赵屋的学生纷纷跑上来围着看,“辛生哥哥埋的地方。”“辛生哥哥死啮死嚼,他是吃死的。”“我喊他叔叔。”“我喊他爷爷。”“辛生喊我爷爷呢。”小施屋人叫小孩说“爸爸,饭盛好了,爬起来吃饭。”小孩呆呆地站着就是不说,小学生们温和地劝着,终于,坟头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爸爸,饭盛好了,爬起来吃饭。”小施屋人哭了起来,小孩又再叫了一遍:
“爸爸,饭盛好了,爬起来吃饭。”
辛生的坟冢上没有墓碑,只光光的一堆黄土。按照西坝乡俗,老死的人才立碑。辛生的坟冢旁还有七八个这一类的黄土堆,不过它们常年累月遭受鸡扒狗蹋,还有牛啃草雨水冲刷,都矮平矮平的几乎夷为平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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