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的晾衣绳该换了。
第三次发现那件蓝格子衬衫滑到地上时,我踩着塑料凳伸手去够绳头,指尖摸到粗糙的尼龙表面——比去年冬天又硬了些,像外婆手背暴起的青筋。绳子在晾衣杆上勒出浅痕,阳光斜斜扫过,那些划痕里落着细小的灰尘,在光里轻轻跳。
收衣服要趁午后三点。太早,水汽没干透,叠起来会在袖口窝出潮斑;太晚,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晾衣绳上的衬衫、床单就成了半透明的剪影,风一吹,像谁在背后轻轻拽。
母亲总说我收得太急。她晾衣服有章法:内衣挂在最里侧,怕被楼下的鸽子屎弄脏;我的白T恤和她的碎花裙之间,总要空出一拳的距离,“不然颜色会串”。她站在凳子上时,拖鞋后跟磨得发亮,露出浅灰色的橡胶底,像块被岁月啃过的石头。
上周她来,带了袋新花生。我在厨房剥壳,她蹲在阳台换晾衣绳,“旧的这根,还是你上高中时买的呢。”我手一顿,花生壳的碎屑落在案板上,脆生生的响。
那时的晾衣绳是鲜绿色的,在阳光下亮得扎眼。我总爱把篮球扔在阳台,绳子被砸得晃悠,她晾的袜子就掉下来,沾着地板的灰。她捡起来,在水龙头下搓搓,重新挂上,嘴里念叨“男孩子就是毛躁”,声音却裹着笑,像刚晒过的棉被,暖烘烘的。
新绳子是深灰色的,母亲说“耐脏”。她把绳头在晾衣杆上绕三圈,打个十字结,“这样风再大也刮不掉”。我看着她的手,指甲缝里嵌着点泥土——早上在小区花园挖的,说要种几棵葱。
傍晚收衣服,摸到母亲刚洗的我的旧卫衣,领口磨出的毛边软软的。凑近闻,有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阳台栏杆上铁锈的气息。忽然想起高中住校,她寄来的包裹里,叠好的衣服总带着这股味道,那时只觉得普通,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胸口。
晾衣绳在暮色里成了条暗线,挂着的衬衫下摆还在晃。楼下传来邻居收被子的声音,带着点模糊的笑意。我站了会儿,看最后一缕阳光从绳结的缝隙里溜走,像小时候从指缝漏走的沙。
原来有些时光,不用特意记。它就藏在晾衣绳的褶皱里,在母亲打绳结的动作里,在收衣服时指尖触到的那一点暖里,安安静静待着,等你某天抬头,忽然就看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