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的院墙是土夯的。我祖父年轻时候打的墙，用了三年。第一年挖土，第二年筛土，第三年才夯起来。墙有一米厚，顶上能走人。夏天暴雨时，祖父就披着蓑衣上墙，用铁锨把积水铲下去。
墙里掺了麦秸。祖父说，没有麦秸的土墙活不过三个冬天。墙打好后，要用木槌一点点捶实。那声音闷闷的，像远处在打雷。捶好的墙面会泛出一层油亮的光，苍蝇落上去都会打滑。
墙根长着苔藓。不是南方的青苔，是黄褐色的一层，干巴巴地贴着土。下雨时才会活过来，变成深褐色。蚂蚁在苔藓下打洞，排着队进出，搬运比它们身体大的东西。我蹲着看过一个下午，直到腿麻了站不起来。
墙的西侧晒着咸菜。母亲把白菜切成四瓣，抹上粗盐，一块块码在墙根。太阳好的时候，咸菜滴下褐色的水，在墙脚渍出深深的印子。那些印子一年年加深，像树的年轮。
冬天墙会冻住。清晨看去，墙面上结着一层白霜，在太阳出来前闪着细碎的光。我用指甲去刮，能刮下薄薄的冰屑，放在舌头上，是尘土的味道。最冷的时候，墙会发出“咔”的响声，是土里的水分结了冰，把墙撑开了缝。
祖父去世那年春天，墙裂了一道口子。从墙顶一直到墙根，歪歪扭扭的，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父亲用泥去补，补了三次，裂缝还是慢慢张开。泥干了就掉下来，碎成粉末。
后来我们在墙边种了丝瓜。丝瓜藤顺着裂缝往上爬，叶子盖住了裂口。夏天时，黄花开了又谢，结出的丝瓜垂在墙边，一天比一天长。到了秋天，丝瓜老了，皮变成枯黄色，里面的纤维像网一样。母亲摘下来，剥出丝瓜络，用来洗碗。
墙一年比一年矮。不是真的变矮，是周围的房子都在垫地基。新盖的房子用红砖，比土墙高出很多。我们的老屋陷在中间，像一口井。下雨时，四周的水都往院子里流，墙根的苔藓越长越厚。
前年夏天，暴雨下了三天。第四天凌晨，我听见“轰”的一声，很沉，像什么东西坐到了地上。起来看时，西边的墙塌了一截。不是整个倒下，是顺着那道裂缝，塌出了一个缺口。断口处能看见里面的麦秸，已经发黑了，还有当年夯土时留下的木杆印子。
父亲站在缺口前抽烟。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塌了就塌了吧。我们用碎砖把缺口简单围起来，没再修墙。从那以后，院子就成了半开放的。谁都可以从缺口进出，野猫，邻居的鸡，还有迷路的孩子。
去年清明，我回老屋。墙上的丝瓜根还留着，枯藤在风里晃。缺口处的砖被雨水冲得有些松动了。我蹲下来，摸那些碎砖。砖上还沾着当年的黄泥，泥里混着碎麦秸。
一个孩子从缺口跑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又跑出去了。他穿着我没见过的衣服，应该是新搬来人家的孩子。他从哪里跑进来，又跑到哪里去，我不知道。就像不知道那些蚂蚁最终把食物搬到了哪里。
离开时，我用手拍了拍墙。墙面还是硬的，但已经不像记忆里那么结实了。墙头上的草枯了又长，现在又是一片青黄。我想起祖父捶墙的声音，一下，一下，那么认真，好像要把整个生命都捶进土里去。
风从缺口吹进来，穿过院子，从另一边出去。墙还是沉默地站着，带着它的缺口，像一张没牙的嘴，想要说些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有墙根的蚂蚁还在爬，排着长长的队，沿着裂缝的边缘，走向我看不见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