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给老衣柜换隔板时,递来块松木方料,让我帮忙凿榫眼。他画的线歪歪扭扭,我捏着凿子往下敲,木屑没按预想的簌簌落,反倒崩出个豁口。"没事。"他蹲过来,手指摸着豁口笑,"榫卯本就不是非要严丝合缝,留半分松,木头才敢喘气。"
他拿起那块料,没补豁口,反倒在对应的榫头处削掉薄薄一层。"你看,"他把榫头往卯眼里试,不松不紧,刚好能推进去半寸,"老木匠做活,从不用胶水粘死。木头会热胀冷缩,留着这点'未完成',衣柜才能用几十年。"后来那隔板装上去,推一下会轻轻晃,却在梅雨季没发霉,冬天没开裂——那道没严合的缝,成了木头的呼吸口。
这让我想起外婆的毛衣。她织毛衣总留着最后半寸线头不打结,说"穿松了再缝"。我嫌它毛躁,偷偷剪了打结,没过多久,袖口就抽了丝。她重新拆了线头,还是松松留着:"线有劲儿,拽太紧会断。留口气,毛衣才耐穿。"果然,那件毛衣陪我从小学到初中,袖口磨薄了,线却没断,松松的线头在衣角晃,像给毛衣系了个软绳。
我们太爱"完成"了。作业要写满页,工作要划掉清单,连爱好都要考个证书才算数,好像少半分就是缺憾。可去年翻出大学时的画本,最让我愣神的不是画完的静物,是某页没画完的速写:只勾了半张老巷的墙,墙角草画了两笔,铅笔印子淡得快要看不清。却忽然想起那天——画到一半被同学喊去看晚霞,慌慌张张合了本,晚霞的光落在纸页上,连铅笔痕都暖烘烘的。那半张未完成的画,比完整的静物更藏着当时的雀跃。
楼下修伞的老张,修伞从不用新伞骨替换旧的。伞骨断了,他就用铜丝缠几圈,留着点歪处:"新骨太硬,跟旧伞面不合。缠松点,伞才撑得开。"有次我拿把断骨伞去修,他缠好后,伞面撑开时会轻轻歪,却比从前更抗风——那点"没修彻底",是给旧伞留的默契。
朋友做手账,本子里总夹着空白页。"写不下了就留着。"她指着某页只写了半句的话笑,"那天本来想记心事,写了'今天风很大',忽然想出去走走,就空着了。"后来那页空白上落了片银杏叶,是她那天在风里捡的,叶脉清清楚楚印在纸上——那处未完成的文字,倒成了风景的相框。
现在我画速写,也敢留着半张纸不画了;写东西,允许自己写半句就停笔;连拼乐高,都故意少拼最后一块小零件。看着那些"未完成"的痕迹,竟比全做完更安心——像父亲的榫卯,像外婆的线头,知道留着这点余地,日子才不会绷太紧。
父亲说:"老物件能用久,全靠'未完成'。"人生大概也是这样。不用把每件事都做满,留着点没画完的画,没写完的话,没系紧的线头,反倒是给日子留了呼吸口。就像那衣柜的缝,毛衣的线,松松的,软软的,却能陪着我们走很久——那些未完成的,原是最耐活的部分。
前日给衣柜擦灰,推了推那块隔板,它还是轻轻晃。阳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了道细光。忽然觉得,这世上最好的状态,或许就是"未完成":不把路走死,不把事做绝,给木头留缝,给毛线留头,给日子留片空白——像老衣柜那样,松松的,却稳当,能装下几十年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