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半,老陈就坐在街角了。那张帆布折叠凳已经辨不出颜色,三条腿用铁丝缠过,坐上去会微微地向右倾斜。他并不在意,倾斜有倾斜的坐法,就像这世上的许多事情,歪着也能对付过去。他的工具摊在脚边:三把大小不一的锤子,一盒生了锈的鞋钉,几块磨得发亮的皮子,还有那把祖传的修鞋机,踩起来会发出哮喘病人似的声响。
第一个顾客总是卖煎饼的老王。老王趿拉着一双塑料凉鞋,鞋带断过三次,用烧热的铁片粘合的痕迹像蜈蚣脚。“老陈,给钉钉。”老王从不问价,老陈也从不报价。铁锤敲在鞋钉上,叮,叮,叮,声音清脆得不像这个灰扑扑的早晨该有的。钉好了,老王从油腻的围裙兜里摸出一块钱硬币,硬币在晨光里转了个圈,准确地落进铁皮饼干盒。他们之间的话,比鞋钉还少。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这条街才真正醒过来。年轻姑娘的高跟鞋敲着水泥地,咔嗒咔嗒,像急着要去赴什么重要的约会。她们把磨损的鞋跟递到老陈面前时,总会抱怨两句:“这鞋才穿一个月呢。”老陈就点点头,心想,一个月,够蚂蚁从街这头搬到那头三十个来回了。他不说话,只是把新鞋跟粘上,打磨,抛光。姑娘们对着手机屏幕整理头发时,他从老花镜的上沿瞥见她们鲜红的脚后跟——新鞋总要付出些代价的。
中午最热闹。送外卖的小伙子们蹲在树荫下吃饭,他们的鞋底总是磨损得最快。有个叫小刘的,河南人,喜欢蹲在旁边看老陈修鞋。“陈叔,您这手艺能传给我不?”小刘说,“送外卖不是长久之计。”老陈就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长久?啥叫长久?我爷爷修鞋,我爹修鞋,我修鞋,修来修去,还是修鞋。”他说这话时,手里的锥子正扎进厚厚的轮胎底,一扎,一穿,一拉,线走得笔直。
下午三点,城管的车会准时开过。老陈不用抬头,听引擎声就知道。他把摊子往墙根缩缩,像蜗牛缩进壳里。城管从来不下车,只是缓缓驶过,车玻璃反射着白花花的太阳光。等车走远了,隔壁理发店的老板娘会探出头:“走啦。”老陈就再把摊子挪出来半尺。这半尺的距离,是他和这个世界达成的默契。
有一天,来了个奇怪的客人。穿西装,打领带,皮鞋亮得能照见人影。这样的人不该来修鞋摊的。“师傅,能修吗?”他指指鞋尖,那里开了细细的一道胶。老陈接过来,看了看,摇摇头:“这鞋不该修,该扔。”客人笑了:“这鞋贵着呢,意大利买的。”老陈也笑了,从箱底翻出一双布鞋,千层底,黑灯芯绒面,是他老伴生前做的。“穿穿这个,比那个舒服。”客人愣了下,居然真的试了试,然后在修鞋摊前走来走去,越走眼睛越亮。“多少钱?”“不要钱,穿着走吧。”老陈摆摆手,“反正也没人穿了。”
后来听说,那个客人是什么公司的老板,再后来,整条街都传他要拆迁改造。卖煎饼的老王最先搬走,接着是理发店,五金店。拆到修鞋摊那天,老陈静静地坐在帆布凳上,看挖掘机的铲斗落下。轰隆一声,三十年的时光就塌了半边。有人来劝他:“陈师傅,搬吧,给补偿款呢。”老陈不说话,只是把修鞋机擦了又擦。
新商场建起来的时候,门口摆了尊铜像:一个老鞋匠正埋头修鞋。游客们围着拍照,夸雕塑做得逼真。没人知道,真正的老陈在三条街外的小区车库里,还在修鞋。车库没有窗,他就挂了个灯泡,昏黄的光圈里,铁锤起落的声音还是叮,叮,叮。只是再也没有煎饼摊的香味飘过来,没有高跟鞋咔嗒咔嗒的节奏,也没有城管车的引擎声。
昨晚梦见父亲了。在梦里,父亲还是年轻时的样子,蹲在老家门槛上补一双草鞋。草鞋破得不像样,父亲却补得认真,好像要穿着它走很远的路。醒来时,老陈发现自己手里攥着一只旧皮鞋,鞋底已经磨穿了。他看了很久,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开始补这只没人要的鞋。一针,一线,补得比任何时候都仔细。补好了,他把它放在工具箱最上层。
明天,也许会有个人需要它。谁知道呢。这世上的路太多,总有人需要一双旧鞋,好继续走下去。老陈这么想着,踩动了修鞋机。咯吱,咯吱,咯吱,声音在车库里回荡,像谁在轻轻说着什么,说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