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南门的修鞋摊,铁皮棚子支了快二十年,像块长在路边的老茧。老李师傅就蹲在那棚子底下,膝盖上总搭块灰扑扑的帆布,手里的锥子磨得发亮,扎进鞋帮时“噗”地一声,带着股子韧劲儿。
我第一次找他修鞋,是双刚买的皮鞋,鞋跟在台阶上磕掉了一小块。老李眯着眼瞅了瞅,从帆布底下摸出块黑胶皮,用锉刀“沙沙”磨着:“这鞋跟得钉铁掌,不然下次还得坏。”他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指关节肿得像小核桃,捏起细铁丝却稳得很,缠在鞋跟上绕了三圈,收尾时“咔哒”咬断,动作利落得像变戏法。
等鞋的工夫,旁边凑过来个拎菜篮子的老太太,掏出双布鞋:“老李,帮我把鞋底纳纳,孙女说硌脚。”老李接过鞋,用手指捻了捻鞋底的针脚:“你这线太松,我给你换股粗的。”老太太从菜篮子里摸出个苹果塞给他,“刚摘的,甜着呢。”老李也不客气,擦了擦就啃,苹果汁顺着嘴角流到下巴,他抬手用袖子一抹,笑出满脸褶子。
修鞋摊的铁皮棚子上,总挂着些零碎:断了带的皮带、缺了扣的背包、磨平了底的拖鞋。老李都给标着号,用小夹子夹在铁丝上,像串奇怪的风铃。有次我看见个小姑娘,举着只掉了钻的舞蹈鞋,眼泪汪汪的。老李从铁皮盒里翻出半盒彩色玻璃珠,挑了颗红的,用胶水小心翼翼粘上去:“这样不比原来的差,跳舞时准亮。”小姑娘破涕为笑,蹦蹦跳跳地走了,老李望着她的背影,摸出个皱巴巴的糖纸,里面包着颗水果糖,是刚从裤兜里掏出来的。
去年冬天特别冷,雪下了半尺厚。我路过修鞋摊,看见老李正蹲在棚子外,给个流浪汉补棉鞋。那鞋破得露着脚趾,老李把自己的棉手套摘下来,套在流浪汉手上:“先暖暖,我给你垫层棉絮。”他从帆布底下拽出块旧棉被,撕成絮状塞进鞋里,针脚扎得密密实实,像给鞋穿了件厚棉袄。流浪汉讷讷地说没钱,老李摆摆手:“多大点事,穿暖了比啥都强。”
棚子角落里堆着个铁皮柜,锁都锈死了,老李却宝贝得很。有次他拉开柜门找鞋钉,我瞥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双鞋:双红色的绣花鞋,鞋头都磨圆了;双黑色的皮鞋,鞋跟补过好几次;还有双小码的运动鞋,鞋带系得歪歪扭扭。“这些都是老主顾落下的,”老李关上柜门,声音低了些,“有的搬家了,有的……走了,留着念想。”
开春时我去修运动鞋,看见棚子边上多了个小马扎,坐着个老太太,正帮老李整理线头。“这是我家那口子,”老李笑着介绍,“嫌我笨手笨脚,来搭把手。”老太太白了他一眼,手里的线却绕得更匀了:“他呀,去年冬天冻着了,手总发麻,我不看着点,指不定把谁的鞋修坏了。”老李嘿嘿笑着,拿起锥子往鞋上扎,老太太伸手扶了扶他的胳膊,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几十年。
那天修完鞋,老李非要多送我两副鞋垫:“新做的,棉布的,吸汗。”鞋垫上绣着歪歪扭扭的小花,针脚密得很。老太太在旁边说:“他夜里睡不着,就着台灯绣的,说你们年轻人总穿运动鞋,脚容易出汗。”我捏着鞋垫,软乎乎的,像揣着块暖手宝。
前阵子暴雨,路过修鞋摊时,看见铁皮棚子塌了个角。老李正踩着梯子修补,老太太在底下扶着,嘴里念叨:“慢着点,年纪不饶人。”雨水顺着老李的裤腿往下淌,他却笑得开心:“修好了还能再撑十年,等我孙子长大了,让他也来学修鞋。”
现在每次路过那棚子,都能看见老李和老太太并排坐着,一个锥子扎得“噗噗”响,一个线绕得“嗡嗡”转。棚子上的零碎还在风里晃,阳光透过铁皮的破洞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星星点点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金子。
生活这东西,有时候就像双旧鞋,看着不起眼,却经得住踩。老李师傅就像那枚鞋钉,不声不响地铆在街角,把日子里的磕磕绊绊,都修成了踏踏实实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