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那棵老槐树下,修鞋摊摆了快二十年。摊主是个姓陈的老爷子,总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左手拇指上常年缠着块胶布——据说年轻时做木工伤了筋,握锥子总比别人费劲些。
我第一次找他修鞋,是初中那年。新买的白球鞋被钉子划破了道口子,鞋头还沾着操场的红泥。他接过鞋,先用湿布擦去泥渍,又从铁皮盒里挑出块米白色的胶垫,比着口子剪得严丝合缝。“这鞋料好,补完看不出来的。”他说话时,老花镜滑到鼻尖上,眼睛眯成条缝,手里的锥子却稳得很,针脚沿着裂口走得笔直。
后来我常路过他的摊。早上七点,他准会支起折叠凳,把锤子、线轴、各色鞋钉在木板上摆整齐,像在布置什么重要的阵仗。有回下雨,他把摊位挪到槐树下,自己蹲在塑料布搭的小棚里,给一位老太太钉鞋跟。老太太说孙子要结婚,这双红绣鞋得补得结实些,他便多钉了两个铜钉,说“保准能陪新人走满红地毯”。
去年秋天再路过,摊还在,人却换了。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说陈老爷子开春时搬去儿子家了,临走前把这套家伙什留给了他。我看着年轻人用同样的锥子穿线,忽然想起老爷子补完鞋总做的事——从铁盒里捏出块橡皮,把鞋边蹭脏的地方擦一遍,像给刚收拾好的孩子掸去衣角的灰。
现在每次经过巷口,还能看见修鞋摊。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又长,鞋摊前的木板上,钉子和线轴依然摆得整整齐齐,只是木板边缘,多了道新刻的记号,像谁用指甲轻轻划下的、关于旧时光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