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踏上这条被落叶覆盖的土路,心就会先一步软下来。风穿过两旁的树林,把记忆里的声音都吹回来了——A的咳嗽声,母亲在灶台边的呼唤,还有我和小伙伴们追着跑过石板路的脚步声。
老屋就藏在这片浓绿之后,红砖砌的墙已经斑驳,木门上的漆皮大块剥落,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刻满了岁月的痕迹。我站在门前,指尖抚过粗糙的木纹,那熟悉的“吱呀”声仿佛还在耳边,门后是永远亮着的堂屋,八仙桌上摆着刚蒸好的米糕,年画里的娃娃笑得眉眼弯弯。
A是我们本家的一位长辈,辈分上是大爹,却总说自己是“弟子辈的人”,待人谦和得像一汪温软的水。他曾站在我身后,握着我的手教我写“人”字,说这一撇一捺要稳,就像做人。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带着墨汁的清冽气息,一笔一划地带着我在宣纸上游走。窗外的石榴树一年年开花结果,那些墨香与果香交织的午后,成了我心底最清澈的光。如今树还在,人却已不在,只有风穿过窗棂,像在替他轻轻叹息。
我曾在东厢房的小木桌上练字,A就坐在旁边的竹椅上,给我讲笔墨里的乾坤。他说写字要沉下心,就像过日子,急不得。我总爱偷偷抬头看他,他的眼神专注而明亮,仿佛整个世界都浓缩在那一方小小的砚台里。院子里的石板路被脚步磨得光滑,下雨天会积浅浅的水,映着屋檐滴落的雨珠,也映着我们追逐打闹的身影。
后来我离乡求学、安家,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再踏进村口,老屋已添了几分沧桑。瓦片有了缺口,墙面爬满青苔,木门的漆皮大块剥落。母亲的白发也添了许多,可推开门,那股熟悉的木头与烟火的气息,还是瞬间将我裹住,仿佛从未离开过。
老屋终究是老了,或许有一天会在风雨里慢慢隐去。但它早已不是一栋普通的房子,它是根,是乡愁的容器,是藏在心底最软的牵挂。每次想起它,就像握住了一缕从岁月深处飘来的温暖,让漂泊的心,有了稳稳的归处。我知道,无论我走多远,只要回头,老屋总在那里,在时光里,静静地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