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小学生,还是有很多快乐的时光,作为打工人子女,我们基本都没有零花钱,女生聚在一起就会开始跳绳,五毛钱一根的长绳就能跳一学期,跳断了还能把两根接一起变成更长的绳子,由于我跳绳的技术非常好,经常能带飞队友,因此我在小伙伴里也是非常受欢迎。优秀的成绩并没有给我带来多少快乐,甚至相反的是,给我带来了诸多烦恼和迷思,但和小伙伴一起跳绳的快乐是真实和纯粹的,构成了我小学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外地生注定无法与本地生一起长期玩,外地生往往和爸妈住在一起工厂宿舍里,用公共食堂,上公共厕所,满是灰尘的墙壁,缺乏采光的室内只有很旧的床褥,我们没有地方招待朋友,也没有玩具可以和朋友分享。而本地生至少有自己的家,干净整洁的房子,可以放得下他们的玩具、书籍,可以招待朋友玩耍或者吃饭,迥异的生活环境让外地生和本地生注定远离。
我的朋友中,只有一位本地生,就是前一篇提到被小混混踹了一脚的女同学,四五年级的时候,她偷偷告诉我,她是父母从菜市场捡来的,家里人并不向她隐瞒这件事,她的奶奶也并不那么待见她,她的哥哥会对着她说“你不是我们家的人”。我很喜欢去她家里玩,因为她家里有电脑,我们两个小脑袋挤在一起玩黄金矿工,玩大家一起来找茬。秋冬比较凉爽,口袋里有两块钱的时候,我们会去买两块红薯,去收割后的稻田烤红薯,拣出不那么潮湿的稻杆堆在红薯上面,直接点火,看着火苗升起,我们就在一旁等待。春夏的时候,我们会去她家附近的一颗花树上吸花蜜,现在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种类的树,但是把花摘下来对着花尾部吸一口,可以尝到甜甜的滋味,我们就会在那里摘一下午,乐此不疲。树上没有花,口袋里也没钱的时候,我们就四处逛街,或者带着跳皮筋的绳子去别的同学家(或者是工厂宿舍)叫人,企图凑够跳绳的人数。
小学生活还有另一位女同学让我印象深刻,因为我第一次在她身上意识到“原来有人也会嫉妒我。”她也是外地生,和傻傻憨憨沉迷于书本,除了学习成绩之外自觉一无是处的我不一样,相比于我,她明显发育得更快,更高的个子,更女性化的外表,也可能有先天的因素,那时我还是个圆脸,而她是容长脸,带着我没有的成熟气息,据我所知她来了月经,这是我在书上看过许多遍但现实未经历的事情,或许也是我们发育程度的不同,她对成年人的世界有更多的觉察。她很害怕我们去到她的家里,她家租的石头房子,海边渔民建的原始一层的石头房子,她的房间跟工厂宿舍差不多大,一张床一张桌子就能占满,我看出了她似乎很窘迫,但当时的我不理解这种情绪,我甚至很羡慕她,因为她有自己单独的房间,不用担心自己说梦话被父母听到会引来他们的无端猜测和怀疑。她还会画画,完全是靠天分,而我在这方面的能力是零,和她一起出黑板报对我来说是很愉快的事情,我终于不用再绞尽脑汁去想怎么填满黑板,她自带很多用不完的想法,随手画点东西就丰富了整个版面,我只需要在她描绘好的版面上填上文字内容,这大大分担了我的压力。所以后来我从别的同学那里听说她很嫉妒我的事情,我是非常震惊的,原因是她始终是班里的第二,我是断层第一,从小学到初中,我连续当了九年的班级断层第一,但我也反复表达过,成绩并没有给我带来多少快乐,维持好的成绩更像是一种义务,我会因为考得不好而胆战心惊,但不会因为考了第一而多么开心,父母不会夸奖我,我依旧是老师眼中忧郁深沉的不讨喜小孩,一个不值得被培养的无法被计入升学率的外地生,每逢节日我依旧是那个坐在台下满心羡慕着台上耀眼夺目表演者的不起眼同学,我并没有因为成绩好就获得被爱的资格。所以我也不会因为她发表的嫉妒言论而生气,事实上我已经忘了别人给我转述的话,现在推测一下小孩子能说出来的大概也就是,“成绩好有什么了不起”之类的话吧,我的反应只有惊讶,原来有人会嫉妒我,原来我也会被人嫉妒的。其实我很珍惜她这样的朋友,后来我们依旧是一起玩,但可惜的是她应该只在我的生活里停留了一年,就随父母离开了,不过神奇的是我一直有她的qq号,虽然没有联系,似乎后来她也上了大学,算是出路还不错。
写到这里突然想起一位男同学,至少三年就和我们一起直到五年级,他也是外地生,但相比我们属于家里条件好得多,他的爸妈在街边开了一家店铺,已经忘了是卖什么东西,但记忆中比较接近电器类。这位男生的性格很柔弱很文静,和班上的小混混截然不同,因此女生爱找他玩,他也只和女生玩。他家附近有很多广场,广场有很多居民健身器材,我们就一起去广场荡秋千、玩沙子、钻洞,总之有什么玩什么。但我很少单独找他,基本都是三个人,我还有本地女孩还有他。
记忆里的其他人,大概还有三四个一起跳绳的外地女生,留下的记忆就是课间、放学后我们一起跳绳,放假期间一起探险一起玩耍的记忆不多,大多数外地生尤其是女生的假期是很忙的,要么负责全家人的家务,要么要帮家人赚钱,或者回老家和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待在一起。我也在六年级暑假负责过全家人的饮食,家里没有冰箱所以食材都需要每天去买新鲜的,早上8点去菜市场买菜买肉,九点回到家休息一下十点半就要下楼做饭,等到吃完饭洗完碗整理好厨房就是十二点半,下午四点半又到了做饭时间,每顿饭都要一荤一素一汤,有时是一荤两素一汤,如此循环了一个假期。可能就是这样的经历,我对菜量的把控是非常精准的,我按人头数去采购食材,无论是两个人三个人还是八个人十个人都能买得刚刚好(只要我神智清醒没有饿昏了头)。如今别人问我,我的回答都是我不会做饭,我自己煮饭也非常粗糙,白水煮一切,主打一个吃不死就行。
为什么突然想记录这些,其实是我前段时间突然想起了两位高中时的外地生同学,她们因为某些奇怪举动在当时被同学广泛议论,高中时不懂,但现在我意识到这些其实是自伤行为,外地生出现心理问题的概率非常高,其实我本人也有不少心理问题,因此我打算记录下来我曾经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