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笔文】
窗台上的绿萝叶子晃了晃。风溜进来，带着初夏的味道，还有一股子槐花香。楼下香樟树的叶子沙沙响，蝉还没开始使劲儿叫，倒是几声鸟叫脆生生地擦着树梢飞过去。今天高考，整座城市好像都憋着气，连平时最爱摁喇叭、横冲直撞的出租车，都轻手轻脚地开，生怕吵醒了城里那些等着飞起来的“蝴蝶”。
阳光斜斜地爬过我的办公桌，在那堆成小山的文件上，洒下些碎金子一样的光点。我一下子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六月。高三教室后面那扇窗户外头，老停着一团团棉絮似的云。那时候我们都把高考叫“黑色七月”，可现在往回看，脑子里最清楚的，反而是窗台上那盆被粉笔灰盖得白乎乎的玻璃翠。
高三教室的窗户，永远关得死死的，就怕一阵风过来，把满桌子的卷子吹得满天飞。外头的玉兰花开得多热闹，栀子花香飘得多远，对我们来说，都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的画儿，闻不着也摸不到。我总爱盯着窗户右上角那道裂缝出神。那道裂痕细细长长的，从左上角歪歪扭扭爬到右下角，活像哪个调皮孩子用鞭子抽出来的小河沟。同桌小黎老笑话我，说我这是“望穿秋水”。直到那天，我急得满头汗，把笔袋翻了个底朝天——数学卷子最后那道大题卡在中间，草稿纸上用橡皮擦出来的碎屑都堆成了个小雪山。
“给！”他冷不丁把半块橡皮推过我俩课桌中间的“三八线”。橡皮还是新的，包装纸上的折痕都清清楚楚。我这才发现，他自己那块小白兔橡皮，只剩下一个圆溜溜的脑袋，边上还被铅笔戳得全是小坑。“我妈说，新橡皮能带来好运气。”他挠着头笑，耳朵尖红得跟刚摘下来的草莓似的。后来，这半块橡皮跟着我考完了最后一门。搬家的时候，不知道塞进哪个旧纸箱里找不到了。可奇怪的是，它在我的记忆里反而越来越清楚，连阿杰那件蓝布褂子下摆上总沾着的粉笔灰，都成了那段日子最真实、最暖和的记号。
考场里静得能听见吊扇转动的嗡鸣。我握着2B铅笔的手沁出薄汗，草稿纸被洇出几个浅灰的圆。忽然有只白蝴蝶扑棱着撞进来，翅膀上沾着细碎的金粉，像谁把夕阳揉碎了撒在上面。它在教室上空绕了两圈，轻轻落在讲台边的绿萝上，触须微微颤动。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儒林外史》里的周进——那个在贡院撞号板痛哭的老童生，此刻倒觉得这只迷途的蝴蝶更懂逍遥：它不必写八股文，不必数着秒针填答题卡，风往哪边吹，它就往哪边飞。
收卷铃响时，夕阳正把云朵烧成蜜色。校门口的人潮像涨潮的海水，我踮脚张望，在攒动的人头里看见陈老师。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平时总乱蓬蓬的头发被风吹得翘起几缕。梧桐树影落在他肩头，他见着我们就用力挥手，手掌拍在后背时，能感觉到老教师特有的温热。"别慌，"他总把这句话挂在嘴边，"路长着呢。"有女生突然抽泣，他忙把人拉到身边，像哄自家小孙女似的：“你看那云，多舒展，等你们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什么是‘慢慢来’了。”
此刻我坐在办公室，窗台上也摆着盆绿萝。今天的信访材料是关于老旧小区加装电梯的，阳光穿过玻璃斜斜照进来，在"民生工程"的批注上跳着碎金——那光斑像极了当年蝴蝶翅膀上的亮粉，轻轻落进心里。我忽然懂了陈老师说的“慢慢来”：当年在教室里为一道题急得掉眼泪的我们，后来都成了要为别人解决难题的人；那些在草稿纸上反复演算的夜晚，那些互相传纸条的小默契，原来都在悄悄攒着力气，等有一天能托住别人的重量。
柳絮从窗外飘进来，落在"民生无小事"的便签上。我望着它们打着旋儿，想起高考前夜和阿杰在操场散步——他说想考去南方学建筑，“以后要盖好多好多亮堂堂的房子，让所有老人都能晒到太阳”。后来他真的成了建筑师，上个月还发微信说刚竣工的养老社区，阳台特意加宽了三十公分，方便老人晒被子。风掀起案头的文件，一张照片滑出来，是去年社区活动时拍的：老人们坐在新加装的电梯里笑，背后的窗户映着蓝天，云还是当年的云，软乎乎的，像谁没拧干的棉絮。
范仲淹写“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时，大概也见过这样的云吧？它们不慌不忙地飘着，看过人间多少悲欢：有人为考试掉泪，有人为生计奔波，有人在办公室里对着材料皱眉......可云知道，所有的情绪都会被风轻轻托住，所有的努力都会在某个时刻，变成照亮别人的光。
下班时路过小学，看见几个孩子举着棉花糖跑过，笑声撞碎了满地柳絮。我仰头看天，云还是当年的模样，白得透亮，软得像阿杰给的半块橡皮。原来所谓“云淡风轻”，从来不是天公作的画——它是教室后窗漏进的光，是同桌推过来的半块橡皮，是老师拍肩时的温度，是二十年后案头那抹暖黄的光斑。它藏在我们的骨血里，成了面对世界时最温柔的底气：知道有人曾为你托过底，所以愿意为别人撑把伞；见过云卷云舒的模样，所以懂得人生要慢慢来。
晚风又起，吹得绿萝叶子沙沙作响。我关上台灯，看见月光漫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银亮的河——那是二十年前的月光，也是今天的月光，正静静淌向更远的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