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是在婚礼尾声砸下来的。
闷雷滚过天际,天色瞬间暗沉。人群开始匆匆散场,香槟色的玫瑰被豆大的雨点打得七零八落。
我走到停车场,才发现车钥匙不见了。可能是落在刚才拍照的草坪长椅上。折返回去时,雨点已经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瞬间湿了肩头。
长椅空着,钥匙果然在那儿。我抓起钥匙正要跑,却看见玫瑰拱门旁的屋檐下,站着一个人。
陆叙洲。他也还没走,正望着密集的雨幕出神。侧影在昏暗的天光里,显得有些孤单。
避无可避。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站在屋檐的另一端。雨声很大,砸在篷布上发出沉闷的鼓点声。我们之间隔着两米多的距离,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被浇透的腥气。
“没带伞?”他转过头,问。雨水打湿了他额前的几缕头发。
“嗯,没想到会下雨。”
“我也没带。”他笑了笑,那笑容在雨幕背景里显得有些模糊,“看来都得等一会儿了。”
又是沉默。只有哗哗的雨声,像一道厚重的帘幕,将我们与不远处慌乱奔跑的人群隔开。
“你先生……对你好吗?”他忽然问,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盖过。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他并没有看我,依旧看着前方白茫茫的雨帘,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
“挺好的。”我说,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他是个很踏实的人。”
“那就好。”他点点头,停顿了几秒,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当年……如果我再坚持一下,或者你再多给我一点时间,会不会不一样?”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猝不及防地投进我心里。我喉咙发紧,一时说不出话。雨水的凉意仿佛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算了。”他没等我回答,自己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说这些,没意义。”
雨渐渐小了,从倾盆之势变成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想了想,又放了回去。“戒了,差点忘了。”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我老婆不喜欢烟味。”
“老婆”两个字,像一根细针,在雨声的掩护下,轻轻扎了我一下。
“你太太……是做什么的?”我问,语气尽量平常,像老同学之间最普通的寒暄。
“律师,挺厉害的。”他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骄傲和疲惫的东西,“我们有个儿子,四岁了,皮得很。”
“那很好啊。”我说。
“是啊。”他应着,终于转过头,看向我。他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一些我读不懂,也不敢细读的情绪。雨水顺着他发梢滴落,划过下颌。“沈知予,”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沉,穿透雨丝,“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我们没分开,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蜷缩起来。
“但也就是想想。”他很快补充,移开目光,望向远处渐渐亮起的街灯,“人生没有如果,对吧?我们都有了各自的生活,责任……和舍不得伤害的人。”
他说完,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也像是把刚才那瞬间的失态重新关回笼子里。“雨停了。我约的车到了。先走了。”
他朝我点了点头,然后大步走进还未完全停歇的雨丝里,走向远处亮着灯的一辆黑色轿车。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潮湿的夜色和车流中。
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冰凉的钥匙,直到掌心被硌得生疼。
空气里满是雨水击打泥土的腥气,和玫瑰被浇透后颓败的甜香。这两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像极了那段感情的结局——曾经芬芳,最终腐烂成泥。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关了音乐。世界只剩下雨刷规律摇摆的声响,和引擎低沉的嗡鸣。脑子里反复回放他那句:“如果当年我们没分开……” 以及更重要的后半句:“但也就是想想。”
一个承认,一次斩断。
回到家,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暖黄色的光,驱散了车内的黑暗和雨夜的寒。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鱼缸过滤器的潺潺水声。陈砚深和暖暖应该都睡了。
我脱下湿了外套的鞋子,赤脚踩在地板上。经过主卧时,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床头那盏小夜灯亮着,是他一直为我留的习惯。昏黄的光晕里,他侧身睡着,暖暖蜷在他怀里,小手抓着他的睡衣前襟。
画面安稳得像一幅古典油画。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心里那团被雨夜和旧话搅乱的麻,被这画面一丝丝捋平。但平复之下,有一种更深的不安浮起来:我对这幅画日复一日的观看,是否已经变成了麻木?而今天的重逢,像一根针,刺破了我对“幸福”的熟视无睹。
我退回客厅,从书房那个旧箱子里,翻出了那本日记。我没有打开,只是摸着它磨损的皮质封面。然后,我走到客厅的窗前,看着外面依旧淅沥的雨。
我知道,有些东西,必须重新面对了。不是面对陆叙洲,而是面对我自己,面对我和陈砚深之间,那些从未说出口,或许也从未被认真审视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