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1-20

第七章书声悠扬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二十五年过去,徐常、花千枝、高怀仁、陈香娴也都过了知天命之年。这二十五年,花千枝为徐常生下儿子徐千,女儿徐枝。她下山打家劫舍,除暴安良,上山相夫教子,做贤妻良母,把小福强和自己的一双儿女扶养成人;这二十五年,徐常辅佐花千枝,指点兵刀,屡战屡捷,闭门教徐千、徐枝学文,开门请武师教他们舞枪弄棍,让他们双双成了文武全才;这二十五年,高怀仁虽然几近成为残废之人,但他的小纺织厂开得红火,成了三清镇首富;这二十五年,陈香娴守着活寡,含辛茹苦地把儿子“高福强”养育成人,从小学读到大学,又由高家出钱,使他成为临河法院一名法官;这二十五年,“徐云伟”跟“父亲”徐常学文,跟“母亲”花千枝习武,成为一名文武双全的响马;这二十五年,陈年庚千方百计保住了徐家的财产,使一度中断教学的三清学堂,又响起朗朗书声。退休赋闲后,他还按大哥徐世清生前的规划,主持完成了三清学堂的扩建……

从“云伟”懂事开始,徐常就给他讲“祖父”徐世清遭高怀仁投毒身亡、自己受高怀仁陷害和“生母”赵香莹受高怀仁凌辱跳河自杀的往事,在他心灵里埋下仇恨的种子,生长出报仇雪仇的强烈愿。十六岁那年冬天,“云伟”报仇心切,背着“父母”,骑上一匹快马独自回了三清镇,寻找高怀仁报仇雪恨。这天黄昏时分,他牵马在街上遛达,到处打听高怀仁的行踪,走到高怀仁门前,看到一个男人蹲靠在门口墙根吸烟,就走近去问:“可知高怀仁先生家在何处?”他不知道,眼前这人就是他要杀的高怀仁。高怀仁见他牵着马,像是外地人,却又觉得有点面熟,就开口答道:“我就是高怀……”没等他报出仁字,“云伟”就噗哧一刀扎进他的胸口。高怀仁“嗷”地大叫一声,瘫软在地上,一股鲜血从刀口喷涌而出。“云伟”见状立即上马逃离,却没想到高怀仁一声惨叫,把“儿子福强”从院里惊引出来,及时送到医院。高怀仁保住了性命,却落下呼啦呼拉喘粗气的毛病。医生说他肺上让刀扎出个窟窿,漏气。

“云伟”二十五岁这年,已经到了民国三十五年,国共两党的军队,经常在盘龙山一带交战。几年前,花家军跟日本鬼子打过几仗,打出了威名,所以国共双方都想拉他们入伙。这天中午,徐常、花千枝正跟共产党的代表谈判,商量花家军接受改编一事,山下有人来报,说临河县三清镇的陈年庚求见。一晃二十五年不见,徐常心情激动,当即招呼说:“是我三叔来了,快请!”

徐常、花千枝见到陈年庚就双双跪地请安。陈年庚拉住徐常,泪流满面地说:“孩子啊,你到中年了,孩子也长大了,你爹九泉之下可以冥目了。”徐常哭道:“多亏了三叔你啊,没有你就没有侄儿的今天,没有我这一家人啊!”陈年庚说:“现在好了,一切都过去了。金牛早已回归镇洪塔,眼下时局正乱,警察已撤销了对你的缉拿令。高怀仁受到老天惩罚,早已成了废人,你该风风光光地回去了。”徐常道:“二十五年了,我是该回去了。”陈年庚又说:“你的家业我一直帮着打理,三千亩良田租给人家耕种,收入不菲。三清学堂也已帮你扩建完成,就等你回去招聘先生、扩招学生了。回去继承父亲教育兴国的大业吧。”徐常当即磕头致谢,却又说道:“高怀仁有今天,只是老天的报应,我的杀父之仇,辱妻之恨,一定亲自跟他了结。”陈年庚说:“他儿福强做了法官,高家有了权势,还是回去酌情再定吧。”徐常说:“我听三叔的。待我安排一下,三天之后动身回三清镇。三叔你在这休息两天,咱们一起回去。”花千枝说:“夫唱妇随,我带三个孩子跟你回家,你当你的校长,我当你的管家婆。就把队伍就交给共产党改编吧。共产党抗日救国,为老百姓谋利益,我把队伍交给他们放心。”

三天之后,徐常、花千枝带上“云伟”、徐千、徐枝,跟陈年庚一起,带着金银财宝,乘三辆马车离开盘龙寨,日夜兼程赶回了三清镇。他们到家后,先在门前燃放鞭炮,又在饭店大摆酒宴,请老亲舍邻饮酒叙旧,动静闹得挺大。徐常一家高调归来,高怀仁闻讯心惊肉跳,心中暗想:“我杀了他爹,奸了他妻,害他差点丢了性命,还霸过他的家产,他回来一定找我报仇。他们一家六口都是盘龙寨的绿林好汉,动起手来,那还了得?”他悄悄跟“儿子福强”说:“徐常是逃犯,女人孩子都是土匪,你要想办法,让警察把他们抓起来,能关就关,能杀就杀,最好能斩草除根。”哪知“福强”把眼一瞪,回他说:“你造孽还没造够?外面都说你栽赃陷害,杀人强奸,逛窑子吸大烟,五毒俱全,已经让我蒙羞受辱了,还想让我跟你一样当恶人?国父孙先生一向提倡民主法制,你想让我徇情枉法干坏事、留骂名?”高怀仁气得直翻白眼,心想:“完了,老子养了个白眼狼。我只有自己了结心病了。对,还用二十五年前毒杀徐世清的办法,让徐常,一家灭门!”

想好毒计,他就差人给徐常送去一张帖子。帖子上说,高徐两家乃是世交,弟与徐常兄又系同窗,本就情同手足。为解二十五年相思之苦,晚上特在寒舍设宴,为仁兄全家接风洗尘。徐常接到帖子,想起二十五年前父亲之死,料定高怀仁没安好心,就对花千枝说:“晚上你带徐千、徐枝守在高家门外,准备接应。我带云伟赴宴,看他耍什么花招。如若我俩遭遇不则,你尽可带上两个孩子杀将进去,灭他全家,然后重回盘龙寨,来日再报家仇。”

当天晚上,徐常带着“云伟”去了高怀仁家。高家比起二十五前阔了不少,当初的四合院变成了三进三出的高家大院,朱门高墙硫璃瓦,又豪华又气派,院子四角还有四座炮楼,院里丫环佣女结队成群,持刀握枪的家丁里外布岗,戒备森严。靠前一进院子里灯火通明,酒宴已经露天摆好,高怀仁正坐酒桌旁吸烟等候。他见徐常带着“云伟”大摇大摆进门,就立起身来,用一只胳膊拱手施礼:“徐常兄你能过来,小弟真是高兴。粗菜薄酒,不成敬意。快请入座吧。”

主宾一齐落座,徐常把“云伟”拉到身边介绍:“这是长子云伟,跟你家福强同岁,小福强一个月。”高怀仁忙说:“贤侄虎背雄腰,一身英气,像条好汉。不知嫂子和那俩小侄为何没来?”“云伟”瓮声瓮气问:“咋的,想宰尽杀绝不成?”徐常瞪他一眼斥道:“无礼!大人说话,小孩莫乱插嘴,站一边去!”高怀仁连忙拉住“云伟”说:“孩子还小,有点小脾气不怪。贤侄快坐,贤侄快坐!”说着冲他仔细打量一下。他这一打量,禁不住打个冷战:“我的乖乖,这小子不就是攘我一刀的那刺客吗?”徐常见他盯住“云伟”发愣,忙问:“香娴不在家吗?”高怀仁说:“自从有了福强,她就跟我形同路人了。我宴请客人,她从不出面。来,咱们喝酒。”

高怀仁说罢,提起酒壶,先给徐常、“云伟”各斟一杯,又为自己斟满一杯。徐常预料到这是把阴阳壶,先给他和“云伟”倒的是毒酒,暗暗旋转一下倒给自己的是好酒。高怀仁酒端起酒杯招呼:“徐兄、贤侄,干了第一杯吧。”徐常笑笑,把面前的酒杯推到他面前,说:“我怕这酒里有毒,咱换下酒杯,咋样?”高怀仁一见毒计被识破,立即大惊失色,大声喝道:“弟兄们快动手!”

高怀仁喊声一落,黑暗处忽啦窜出十几名持刀拿棍的汉子,一齐围过来。徐常打愣的功夫,“云伟”已经嗖地抽出刀来,迎过去左刺右砍,眨眼功夫放倒四五个家伙。单刀对群敌,“云伟”越战越勇,双方杀得难解难分。徐常一把抓住高怀仁的脖子,喝道:“畜生,睁眼看看你演的好戏!”

突然“砰”地一声枪响,“云伟”身子一晃栽到地上,一帮家丁一拥而上,把他捆绑结实,推推搡搡带走了。高怀仁突然哈哈大笑:“真是明枪不如暗箭啊!徐常兄,这场鸿门宴如此结局,你没想到吧?”徐常轻松地说:“没什么想不到,看谁笑到最后吧。”说罢松手放开他,撩一下长袍,从容不迫地走了出去。

“云伟”当过土匪,曾经刺杀高怀仁,造成他终身残废,这次又连杀死两人、连伤三人,必死无疑。徐常盼望这样的判决,又害怕这样的判决。盼,是因为他知道审判“云伟”的法官正是“福强”。他判杀“云伟”就等于亲手杀了高怀仁的亲骨肉真福强,为徐家报了血海深仇。怕,是因为这个假云伟真福强毕竟是自己扶养大的孩子,而且他动手杀人是为徐家报仇雪恨。

事过二十天,判决结果下来,果然是判处死刑,三天后枪决。看到这个判决结果,徐常一家人哭成一团。

“云伟”受刑的日子到了,徐常让儿子徐千、女儿徐枝带上酒肉去刑场,为“云伟”送行、收尸。他和花千枝去高家“道喜”。

徐千、徐枝赶到刑场,见到“云伟”,递上一碗酒,放声大哭:“大哥,一路走好!”“云伟”接过酒碗一饮而尽,慷慨地说:“大哥我三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能为咱徐家报仇雪恨,我死而无憾,只可惜没要了高怀仁的狗命。好兄弟好妹妹,好好代我孝敬咱爹咱娘啊!”徐千徐枝大叫一声:“大哥!”跟他跪别,兄妹三人哭成一团,连在一旁监宰的“高福强”也落泪了。

徐常、花千枝走进高家大院,正是假云伟真福强上路的时候。高怀仁正坐院子里抱着大烟袋朝大门外看,一见到他们进门,就哈哈大笑:“徐常,知道你儿的下场了吧?”徐常不动声色地回答:“知道了,这不来向你道喜来了吗?”高怀仁一愣,又说:“二十五年了,你还是认输了吧。”徐常笑着问:“认输,谁输了?”高怀仁得意地说:“我儿高福强把你儿徐云伟判杀了。”徐常说:“高怀仁你错了。是我儿云伟判杀了你儿福强。”高怀仁猛然一惊,问:“你你说什么?”徐常不紧不慢地说:“法官高福强才是我儿徐云伟,挨枪子的徐云伟才是你儿高福强。”高怀仁说:“做梦吧你,我儿福强腚上有一块铜钱大的黑痣哩。”徐常笑道:“我儿云伟腚上也有一块铜钱大的黑痣。假的,是刺青刺上去的。你还不明白,当初我为什么要把孩子丢在旅店吗?”说罢朗声大笑。高怀仁愣了半天,突然眼瞪多大,“嗷”地大叫一声,口吐鲜血栽到地上。

徐常止住笑,对花千枝说:“这畜生死了。上西天了。”话刚落音,就听门外一个妇人大声哭喊:“徐常你这混蛋,快还我儿子!”徐常扭头一看,大惊道:“香娴是你?”香娴扑过来,抓住他发疯地撕扯着,哭喊:“云伟、福强,两个孩子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徐常你知道吗?你让自己一个儿子判杀了另一个儿子,造孽啊。”花千枝听她这样说,不禁大吃一惊,连忙把她拉开,问:“姐姐你冷静一下,快说怎么回事?”香娴哽噎着说:“我先跟他做了夫妻,之后才嫁给高怀仁,是怀着他的骨肉嫁到高家来的啊!”徐常听了香娴这话,突然瞪大了眼睛,慢慢瘫软在地上。花千枝、香娴大呼小叫地掐仁中、捏虎口,忙活半天,徐常终于苏醒过来,两行泪水挂在脸上,口中喃喃地念叨:“虎毒不食子啊。我竟然让自己的儿子兄弟相残,我是混帐,我是真混帐啊!”

当年的一鸳一鸯两只玉佩终于配成一对。花千枝两面搓合,让徐常、香娴终成眷属,自己宁愿留在徐家陪侍他们。徐常经历一场大悲大喜,让次子假福强厚葬了高怀仁,并让长子真福强认祖归宗,进了徐家祖坟地。

法官假福强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世和徐高两家的恩怨情仇后,大病一场,辞去法官,到祖父徐世清坟前磕头烧香,认祖归宗,又求生父徐常为他改姓取名。徐常拉着他的手说:“儿啊,你是徐家的骨肉,却由高家扶养成人。虽然徐高两家有深仇大恨,可高家对你有养育之恩。两家的恩怨业已了结,你就改名叫徐高吧。”

徐高认祖归宗后,改口叫徐常父亲,管香娴、花千枝都叫母亲,把高家大院门前的牌子由“高府”换成了“徐府”。当初徐家三千亩良田,扩建三清学堂用掉两千亩,徐常把剩下一千亩交给徐高安排。徐高把高家原先的小纺织厂扩建成现代化大纺织厂,改名“徐氏纺织公司,”交给弟弟徐千、妹妹徐枝经营,自己用全部精力,帮助父亲打理三清学堂的教务。

十年制度的三清学堂开学了,以新的规模、新的面貌出现在清流河畔,上课下课悠扬的钟声,学生朗朗的书声,成为三清镇最美好最动听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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