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屋里渐渐暗下来,我伸手摸到那把老藤椅,放在窗边,椅面被年月磨得发亮,像块浸了油的旧木头。
藤条的缝隙里,还卡着几根深棕色的发丝,是陈屿的。
轻轻坐下去,藤椅便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慢悠悠的,和他从前唤我“晚晚”的调子,一模一样。
那时候我总嫌他絮叨,仗着他疼我,竟没把这份温软,放在心上。
刚毕业那两年,我和陈屿挤在城里一间小出租屋,不足十平米,墙皮有些斑驳,却收拾得干净。
日子过得紧巴,顿顿多是煮泡面,偶尔买两个鸡蛋,他总把蛋黄夹给我,自己嚼着蛋白,笑着说“我不爱吃蛋黄”。

我知道他是哄我,却也顺着他的心意,把蛋黄咽下去,心里暖乎乎的。
出租屋的阳台朝东,每天清晨,太阳刚爬上来,光线斜斜地洒进来,陈屿就把这藤椅搬去阳台,端一杯温牛奶,安安静静待着,等我睡醒。
我贪睡,总赖在床上不肯起,他也不催,就坐在藤椅上,用指尖轻轻戳我的脸颊,一声一声,软乎乎地喊“小懒虫”,阳光落在他肩上,连影子都透着温柔。
这藤椅,是他亲手编的。
那阵子,他每天下班回来,就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手里攥着藤条,一点点编,指尖磨出了血泡,贴了创可贴,依旧天天编。
椅背上,他刻了个小小的“晚”字,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他凑到我耳边,声音轻轻的:“以后,你就坐着这把椅子,咱们从年轻,坐到老。”
我笑他矫情,嘴硬地说“谁要跟你坐一辈子”,话虽这么说,心里却甜丝丝的,只是那时候,不懂这份甜里,藏着多少真心。
那时候我黏他得很,他改方案、赶报表,我就趴在藤椅扶手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看他眉头微蹙,看他抬手揉眼睛,看他嘴角悄悄扬起。
他的手暖暖的,指腹有握笔磨出的薄茧,摸我头的时候,力道轻轻的,软乎乎的,很舒服。
我上班受了委屈,回到家就往他怀里钻,他不说话,就把我抱到藤椅上,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剥了糖纸,塞进我嘴里,甜味慢慢散开,他才轻声说:“晚晚,有我在,没事的。”
日子慢慢好了些,我换了份薪资高些的工作,天天加班、陪客户,常常深夜才回;
他辞了稳定的工作,要去创业,跑业务、谈合作,忙得脚不沾地。
我们见面的次数少了,连好好吃一顿饭,都成了难事,偶尔说几句话,也总容易拌嘴。

闹掰的那天,是我生日。
我推了所有应酬,买了他爱吃的菜,在出租屋里等他,从傍晚等到半夜,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才回来,一身酒气,身上还沾着淡淡的香水味——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客户的助理,可当时,我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红了眼,怎么都不肯听他解释。
他急得直跺脚,我也赌着气翻旧账,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肯让谁,最后,我把桌子上的杯子摔碎了,声音在小小的出租屋里,格外刺耳。
我气冲冲地收拾东西要走,他慌了,上前抱住我,哭得像个孩子,把这把藤椅塞进我车里,声音带着哭腔:“晚晚,你带着它,就当我陪着你,等我忙完这阵子,一定好好跟你说,我去找你。”
我那时候正在气头上,一把推开他,头也不回地开了车,连他在身后喊我的声音,都没敢回头听。
我总觉得,日子还长,他总会先来跟我道歉,我们总会再坐在一起,坐在这把藤椅上,好好说说话,吃一顿热饭。
分开以后,我把他送我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刻意躲开所有和他有关的痕迹,他给我打电话,我一次都没接,哪怕夜里睡不着,摸到藤椅,想起他,心里那点念头像发芽似的冒出来,也被我硬生生压了下去,总觉得,是他先对不起我。
那年冬天,天特别冷,一个陌生电话打了过来,是陈屿的朋友,声音抖得厉害:
“晚晚,你快来医院,陈屿他……快不行了,一直喊着你的名字。”
我手里的杯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手脚冰凉,抓起衣服就往医院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陈屿,你等等我,我还没跟你说对不起。
可我还是来晚了。
病床上的他,眼睛闭着,脸上没什么血色,却带着一丝遗憾,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合照——是当年在出租屋的阳台,我靠在他怀里,坐在这把藤椅上拍的,照片都有些泛黄了。
他的朋友递给我一个布包,说:
“这是他留给你的,他生病以后,天天念叨你,说从来没怪过你。”
我抖着手打开布包,一沓信,还有一枚没刻完的银戒指,掉了出来。
信上的字,越来越歪,有的地方还湿乎乎的,该是他病重的时候,手抖着写的。
“晚晚,别老熬夜,天凉了,记得多穿件衣服”、“晚晚,当年是我不好,没跟你说清楚,让你受委屈了”、“晚晚,我想你了,想再陪你坐一次藤椅,晒晒太阳”
……
每一句话,都轻轻的,却像一根细针,扎在我心上。
我把信抱在怀里,坐在那把老藤椅上,眼泪无声地掉下来,砸在藤椅上,没什么声响。
这时候才懂,那些被我忽略的念叨,那些被我推开的温软,那些我总以为还有机会的以后,再也没有了。
他把最好的时光,都给了我,把所有的疼惜,都藏在这藤椅的吱呀声里,藏在一颗小小的奶糖里,藏在每一句琐碎的叮嘱里。
如今,这把老藤椅就放在我的卧室窗边,每天我都要坐一会儿。
藤椅依旧会“吱呀吱呀”地响,慢悠悠的,像他还在我身边,像他当年喊我“晚晚”,像他揉着我的头,说“有我在”。

我常常坐着坐着,就发起呆来,手里攥着那枚没刻完的戒指,心里满是后悔。
若是当初,我能少点脾气,能听他解释一句,若是我能不那么好面子,主动给他打个电话,是不是,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风从窗外吹进来,藤椅又轻轻响了一声,像是他在叹口气。
这份藏在柴米油盐里的陪伴,我再也得不到了,这份遗憾,大抵是要跟着我,一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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