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逛超市，在家具区看见把藤椅，棕褐色的藤条编得整整齐齐，崭新得晃眼。可我瞅着总觉得不自在，脑子里直冒爷爷那把老藤椅的模样——藤条磨得发灰，扶手处破了个小窟窿，用细藤条缠了圈补丁，坐上去“吱呀吱呀”响，却比这新椅子暖烘烘的。
爷爷的藤椅，比我爸年纪都大。他常说这是当年跟奶奶处对象时，在县城供销社花了三斤粮票加五块钱买的，“那时候这椅子金贵着呢，全村没几家有”。椅子刚买回来时，藤条油亮油亮的，爷爷宝贝得不行，每天用布擦两遍，不许我们随便往上踩。可架不住我和堂哥调皮，总爱踩着椅子扶手够房梁上的风筝，没两年，扶手就磨出了毛边，椅面也塌下去一小块。爷爷没骂我们，只是找了截细藤条，坐在门槛上，眯着眼一针一针把破口缠起来，手指被藤条扎出小血珠，他就往嘴里吮吮，接着缠：“没事，缠上还能用几年。”
我小时候最爱黏着爷爷，他去哪，我就跟去哪，他坐藤椅，我就挤在他旁边的小凳上。夏天的午后，太阳晒得院子里的老枣树发烫，爷爷会把藤椅搬到树荫下，泡杯茉莉花茶，茶缸子搁在旁边的石墩上，里头总剩半缸子凉茶，我渴了就端起来喝，苦中带点甜，爷爷总说“慢点儿喝，别呛着”。他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把大蒲扇，一下一下扇着，有时候扇着扇着就睡着了，头歪在椅背上，嘴角还带着笑。我就趴在他腿上，数他下巴上的白胡子，一根一根，数着数着也睡着了，梦里都是蒲扇扇来的风，混着茉莉花茶的香。
秋天收花生的时候，爷爷的藤椅就成了“花生加工站”。他把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花生摊在院子里晒，晒到壳子发脆，就搬藤椅坐在花生堆旁，手里攥着个竹篮，一颗一颗剥花生仁。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剥，可刚剥几颗手指就疼了，爷爷就把我的小手拉过去，放在他手心里揉一揉，然后抓把剥好的花生仁塞进我嘴里：“丫头别剥了，吃就行，爷爷给你剥。”他剥花生的时候，藤椅“吱呀”晃着，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我坐在旁边吃花生，听他讲年轻时种地的事儿——讲他怎么跟牛较劲，怎么在暴雨前抢收麦子，怎么把第一把新米留给奶奶。那些故事我听了一遍又一遍，却总也听不腻，好像跟着他的话，就看见了他年轻时的样子。
冬天冷，爷爷会在藤椅上垫个厚厚的棉垫，棉垫是奶奶缝的，蓝布面，里头塞着新棉花，软乎乎的。他坐在藤椅上，背靠着墙，手里拿着张皱巴巴的报纸，戴着老花镜，一字一句地读。有时候读错了字，我就纠正他，他也不恼，笑着说“还是俺丫头有文化”。有次我发烧，不想躺在床上，就想坐爷爷的藤椅。爷爷把棉垫铺得厚厚的，让我靠在他身上，他用大衣裹着我，手里拿着暖水袋放在我脚边。藤椅“吱呀”晃着，他给我唱老歌，虽然跑调，可我听着听着，烧好像就退了点。那天晚上，我在藤椅上睡了半宿，爷爷就坐着陪了我半宿，第二天他说腰酸，我却看见他眼里的红血丝——他怕我摔下来，一晚上没敢合眼。
后来我上了小学，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找爷爷。要是看见藤椅空着，我就喊“爷爷”，准能听见他从菜园里应一声：“丫头回来啦，爷爷在摘黄瓜。”要是看见藤椅上坐着人，我就蹦蹦跳跳跑过去，坐在他旁边，把学校里的事儿一五一十跟他说——谁上课说话被老师罚站，谁考试得了满分，谁的橡皮丢了。爷爷总是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或者问一句“后来呢”，好像我说的都是天大的事儿。
上初中后，我去了镇上读书，得住校，一周才能回一次家。每次周末回家，刚进院门，就看见爷爷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根烟，却没点，眼睛盯着村口的方向。看见我，他赶紧把烟揣回兜里，站起来迎我：“丫头回来啦，饿不饿？奶奶给你留了红烧肉。”我放下书包，坐在藤椅旁边的小凳上，跟他说学校的事儿，他还是听得很认真，只是藤椅好像更晃了，他的腰也更弯了，说话时偶尔会咳嗽几声。有次我发现藤椅的腿松了，爷爷就找了根木头楔子，敲进去，说“这样就稳了”，可我坐着，还是觉得椅子晃得比以前厉害。
高中那年冬天，爷爷病了，躺在炕上不能动。藤椅放在炕边，空荡荡的，落了层薄灰。我放学回家，就坐在藤椅上，握着爷爷的手，跟他说我考试的成绩，说班里的趣事。爷爷有时候清醒，就点点头，有时候糊涂，就看着我笑。有天他清醒点，说想坐藤椅，爸爸就把他抱过去，垫上棉垫，他坐了没一会儿，就累得睡着了。我看着他在藤椅上蜷缩的样子，心里酸酸的——以前那个能抱着我在藤椅上晃的爷爷，怎么就变得这么瘦小了呢？
没过多久，爷爷走了，走在一个飘着雪的早晨。爸爸把藤椅擦干净，搬到了仓房里。我想去看，爸爸说“仓房潮，别让椅子坏了”，可我知道，他是怕我看见椅子难过。
后来我上了大学，又在城里工作，很少回老院。去年春节回家，我偷偷去了仓房，推开吱呀作响的门，看见那把老藤椅放在角落里，藤条更灰了，补丁处的细藤条断了几根，椅面上落了层厚厚的灰。我走过去，轻轻擦了擦，坐了上去，椅子还是“吱呀”响，只是没了爷爷的体温，没了茉莉花茶的香，没了蒲扇扇来的风。我坐在上面，好像还能听见爷爷的声音：“丫头，慢点儿喝，别呛着。”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现在每次回老院，我都会把藤椅搬出来，擦干净，坐在上面晒会儿太阳。有时候会想起小时候，我趴在爷爷腿上数胡子，他坐在藤椅上剥花生，藤椅“吱呀”晃着，阳光暖烘烘的。我知道，这把老藤椅早就不是普通的椅子了，它装着我的童年，装着爷爷的爱，装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好日子。哪怕藤条断了，椅子旧了，只要坐在上面，就好像爷爷还在我身边，用蒲扇扇着风，笑着说：“丫头，又想爷爷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