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GC创作
腊月二十六,我回老家过年。
车开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把车停在老槐树底下,拎着东西往家走。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土路变成了水泥路,路灯也装上了,亮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走到家门口,我站住了。
门开着,屋里亮着灯,我妈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件棉袄。
那是一件旧棉袄,藏青色的,袖口磨得发白,领子上的绒毛早就秃了。她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缝得很慢,缝几针就停下来,把针在头发里蹭一蹭,再接着缝。
我在门口站着,没出声。
她老了。老得我快认不出来了。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稀稀拉拉的,拢在耳朵后面。背也驼了,驼得厉害,整个人缩在那件旧棉袄里,小小的一团。
灯光照着她,照着她手里的针线,照着她头上的白发。
我忽然想起来,这件棉袄是我爸的。
我爸走了十二年。
这件棉袄是他冬天出门干活穿的。他在工地上给人盖房子,冬天风大,冷,他就穿着这件棉袄,骑着那辆破自行车,早出晚归。棉袄是他自己买的,在集上,花了三十块钱。我妈嫌丑,说这颜色老气,像老头穿的。我爸笑笑,说我就是老头了,穿这个正好。
后来他走了,这件棉袄就留下来了。
我妈把它洗干净,叠好,放在柜子里。每年冬天拿出来晒一晒,晒完了再放回去。今年不知道怎么,拿出来缝上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去。
妈。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
她把手里的棉袄放下,撑着椅子扶手想站起来,站了一半又坐回去,冲我招手,过来,让我看看。
我走过去,蹲在她跟前。
她摸着我的脸,摸着摸着,眼眶就红了。
瘦了。
我说没瘦,还胖了。
她摇摇头,说瘦了,脸上都没肉了。
我不说话。
她又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去,拿起那件棉袄,说,你爸这件棉袄,袖口烂了,我给缝缝。
我说,烂了就烂了,缝它干啥。
她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着,说,你爸活着的时候,就这一件棉袄,穿了好几年。他舍不得买新的,说能穿就行。我想着给他缝好了,留着……
留着干啥?
她没回答。
那天晚上我睡在西屋,是我小时候住的那间。炕还是那个炕,柜子还是那个柜子,墙上还贴着我小时候的奖状,纸都黄了,边都卷了。
睡不着。
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堂屋,看见我妈那屋的灯还亮着。我走过去,门虚掩着,我从门缝往里看。
她坐在炕上,手里还拿着那件棉袄。
不是缝了,是抱着。
抱着那件棉袄,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在哭。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哭着,抱着那件棉袄,抱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话。
声音很小,但夜里静,我听得清楚。
她说,他爸,你儿子回来了。
她说,他瘦了,在外头肯定吃了不少苦。
她说,他跟你一样,啥事都憋在心里,不说。
她说,我想你了。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口气,说完就散了。
我站在门口,听着,听着,眼眶热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我妈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灶台里烧着柴火,锅里咕嘟咕嘟响,冒出来的热气糊了一窗户。
我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醒了?给你炖了鸡,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我说嗯。
她又说,去洗脸,一会儿就好。
我站在那儿,没动。
她忙活着,添柴,揭锅,撇沫子,动作很慢,但不停。灶火的光照在她脸上,照着她的白发,照着那件穿在她身上的旧棉袄。
那是我爸的棉袄。
她穿着,大大的,空荡荡的,袖子长出来一截,她挽着,挽了好几道。
我说,妈,你咋穿我爸的棉袄。
她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说,暖和。
我看着她,看着那件棉袄,看着灶火的光在她脸上跳,看着看着,忽然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她愣了一下,身子僵了一僵。
然后她把手放在我手上,拍了拍,没说话。
我就那么抱着她,抱着那件旧棉袄,抱着那个小小的、驼着背的、穿着我爸棉袄的老太太。
灶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窗户上的水汽越来越厚,把外面的一切都遮住了。
我妈说,行了,吃饭吧。
我说好。
松开手的时候,我看见她眼角有东西,亮亮的,一闪就没了。
吃饭的时候,她一直给我夹菜。鸡腿、鸡翅、鸡胸肉,堆了满满一碗。我说够了够了,她还夹,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说妈,你自己也吃。
她说我吃不动了,牙口不好。
我看着她,看着她拿着筷子的手,那手上全是皱纹,全是老年斑,骨节粗大,像干枯的树枝。
我低下头,吃饭。
吃完饭,我去刷碗。她不让,说你是客,坐着就行。我说我不是客,我是你儿子。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对,你是我儿子。
她坐在门槛上,晒太阳。阳光照着她,照着她身上的旧棉袄,照着她花白的头发。她眯着眼睛,看着院子里的枣树,看着那棵光秃秃的老枣树,看了很久。
我刷完碗,走到她身边,蹲下来。
妈。
嗯?
明年我还回来。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
那只手粗糙得很,带着鸡汤的油腥味,带着柴火的烟气,带着旧棉袄上那股樟脑丸的味儿。
她摸着我的头,像摸一个小孩。
摸了一会儿,她说,好。
太阳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