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柜底层压着件旧毛衣。灰蓝色的线,洗得发浅,袖口磨出了细密的毛边,左襟有块补丁,是用相近色的线织上去的,针脚歪歪扭扭,像初学写字的孩童画的线。这是母亲二十年前织的,如今穿不上了,却总舍不得扔——每次翻衣柜看见它,指尖落在那补丁上,心里就软乎乎的。
小时候总盼着母亲织毛衣。她下班回来,吃完晚饭就搬个小马扎坐在灯下,竹针插在毛线团里,线团滚在脚边,像只温顺的灰兔。她的手指纤长,捏着针穿梭时,毛线就跟着跳,"嗒、嗒",竹针碰在一起的声音,混着窗外的虫鸣,是冬夜里最暖的调子。我总扒着她的胳膊看,问:"什么时候能织好呀?"她头也不抬,指尖不停:"快了,等织完这只袖子,天再冷点就能穿了。"
那时觉得毛衣是世上最好的东西。刚织好时带着新毛线的暖香,穿在身上松松糯糯,风钻不进来。可孩子长得快,去年还合身的毛衣,今年就短了袖口,缩了衣长。我噘着嘴不肯穿,母亲就笑着拆了袖口,接一段新线,织得松些,"再穿一季,等明年给你织件新的"。可往往新毛衣还没动工,旧的那件又磨出了洞——要么是趴在桌上写字,胳膊肘蹭破了;要么是跑着玩时,被树枝勾出个小口。
有次毛衣左襟勾出个三角口,我怕挨说,偷偷藏在床底,却被母亲找着了。她没骂我,只是坐在灯下,拿出线团和竹针,比对着破口的大小,拆了几针旧线,把新线接上去。她的手指不像年轻时灵活了,穿针时要眯着眼试好几次,织补丁时,针脚总歪,织几针就拆,拆了又织。我蹲在旁边看,她忽然说:"织补丁比织新的难呢,得顺着原来的纹路走,不然就不服帖。"
那时不懂这话的意思,只盯着那慢慢变小的破口,盼着快点补好。如今再看那补丁,才发现母亲说的"顺着纹路",原是藏着心思的——她选的线色几乎和原线一样,织时特意跟着旧针脚的走向,哪怕歪了,也尽量让补丁和毛衣融在一起,不扎眼。就像她待日子的样子,从不用"换新的"来应付"旧的破",只想着"补补还能用",补得妥帖了,旧物就有了新模样。
后来买过不少毛衣,商场里挂着的,机器织的,针脚齐整得像打印出来的,颜色鲜亮,款式也时髦。可穿在身上,总不如这件旧的暖。去年冬天整理衣柜,把它拿出来晒,阳光落在毛线上,线结里的灰被晒得浮起来,轻轻一吹就散了。我忽然想起母亲织毛衣时,总把毛线先放在太阳下晒半天,说"晒过的线软和,织出来不扎人";想起她补补丁时,总把线泡在温水里揉软了再用,说"这样织出来贴身子"。
原来那些年她织的不只是毛衣,是把日子里的暖,一点点织进了线里。新线是盼,旧线是念,补丁是疼惜——知道孩子会疯跑,会蹭破衣裳,就提前留着线团,等破了就补;知道日子不会总顺顺当当,就学着"顺着纹路"慢慢来,不慌不忙地把破处织成新的模样。
人生又何尝不是件旧毛衣?谁不是从崭新鲜亮开始,走着走着,就磨出了毛边,勾出了破口——是一次失误留下的痕,是一段遗憾扯出的缝,是跌了跤蹭破的边。可这些破口不必急着扔,也不必嫌它难看。像母亲那样,找段合适的线,顺着原来的纹路,慢慢织,细细补。补着补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就成了最特别的记号——记着哪次是自己咬着牙撑过来的,哪次是有人伸手扶了扶,记着那些不完美里,藏着最实在的暖。
把旧毛衣叠好放回衣柜时,指尖又碰着那补丁。线虽旧了,却仍软和,像母亲当年的手。窗外的风掠过去,带着冬的凉,可衣柜里的旧毛衣,还留着阳光和毛线的香。忽然明白,最好的人生,从不是件没磨过的新毛衣,是这件补过的旧毛衣——针脚歪了,却藏着疼惜;线色浅了,却裹着暖。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