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在佛堂的青石板上,看着母亲手中的念珠在烛光里明明灭灭。"摩诘,你可知这《维摩诘经》的深意?"檀香缭绕中,母亲的声音像山涧清泉。那年我七岁,太原王氏的屋檐滴着春雨,尚不知这个名字将伴随我一生在出世与入世间徘徊。
茱萸锋刃少年时(701-720年)
开元三年的春天,我的《洛阳女儿行》在长安酒肆传唱。十五岁的少年郎打马游街,腰间玉坠碰着新科进士的牙牌叮当作响。"王郎君此去太原,可还记得大明宫的月色?"酒肆胡姬捧着夜光杯巧笑嫣然。我仰头饮尽葡萄美酒,却在西出潼关的驿站写下"独在异乡为异客"——原来繁华笙歌里,最锋利的乡愁藏在重阳节的茱萸叶间。
"王维!你可知伶人舞黄狮子乃天子之仪?"礼部侍郎的呵斥声惊碎了我状元及第的春梦。开元九年的秋雨打湿了济州司仓参军的青袍,我在黄河渡口看着孤舟逐浪,墨迹在风雨中晕开:"闾阎河润上,井邑海云深。"孟浩然来访时,我正对着案头未干的《宿郑州》出神。"摩诘兄何必自苦?"他抚着竹篱轻笑,"且看这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
辛夷开落宦海中(721-755年)
开元二十三年,张九龄的荐书像一束光照进终南山的云雾。我跪在政事堂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听见他说:"子夏文学冠群英,今见摩诘,方知古人诚不我欺。"重返朝堂那日,我在兴庆宫的玉阶前种下一株辛夷花。二十年后,当我在辋川别业看到"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时,忽然明白当年种下的原是自己的半世浮名。
天宝三载的蝉鸣中,我送走了含笑而逝的母亲。丁忧的三年里,竹林精舍的晨钟暮鼓洗去了半生尘垢。裴迪踏着秋露来访时,我正在溪边煮茶:"裴兄可闻空山新雨?"他大笑着解开腰间酒葫芦:"王兄不见明月松间?"那夜我们在竹里馆醉倒,醒来时《山居秋暝》已写在飘满桂花的溪水上。
-凝碧池头血作墨(756-757年)
渔阳鼙鼓惊破霓裳羽衣时,我正为玉真公主讲解《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安禄山的铁骑踏碎了大殿的琉璃瓦,我被囚在菩提寺的禅房里。铁锁碰撞声惊醒了我残破的梦境,叛军士兵将冷粥泼在门槛。银杏叶第七次飘落时,雷海青在凝碧池头碎玉的消息随风传来。指尖深深掐进菩提子,我在诗笺藏进泣血的字句:"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更朝天。"
裴迪翻墙递来胡饼那夜,月光照见他鬓角新霜:"摩诘兄,圣驾已至灵武。"我颤抖着将誊抄的诗稿塞进他怀中,檐角铁马在风中叮当作响,恍惚是当年大明宫早朝时玉佩相击的琳琅。
白发拨雪见青山(758-766年)
肃宗赦令送达那日,我正对着铜镜拔取白发。弟弟王缙的紫袍在阶前翻涌如云:"兄长,我把太原的功勋换你平安。"案头《谢除太子中允表》的墨迹未干,窗外辛夷花簌簌落在砚台里,晕开天宝年间最后一点朱红。
玉真公主送来青瓷茶碾时,我正在给《辋川集》补注:"摩诘可知,你笔下的空山,比大明宫更教人魂牵梦萦?"她指尖拂过"深林人不知"的诗行,道观檐铃惊起寒鸦,二十年前共谱《郁轮袍》的时光碎在茶汤里。
广德元年的雪特别早,我在南殿值夜时看见肃宗咳出的血染红梅枝。元载捧着我的《冬夜书怀》冷笑:"右丞诗中禅意,倒比奏章更见真心。"炭盆爆出火星,照亮屏风上崔颢题写的"日暮乡关何处是"——原来我们终究都是长安的异乡人。
行尽山水云起处(767-761年)
上元二年的药炉总在五更天沸腾,苦参气息浸透《山水诀》手稿。朝廷赐下的金鱼袋悬在竹枝上,与采药人的铜铃相映成趣。小沙弥问起"何为维摩诘",我指给他看山间流转的雾霭:"你看这非烟非雾处,便是居士说法的丈室。"
裴迪从蜀中带回杜甫死讯那日,我们泛舟辋湖至中流。他忽然击舷而歌:"人生有情泪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我望着水中白发倒影,把新写的《酬张少府》投入碧波:"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
腊月初八佛成道日,我强撑病体为《辋川图》补上最后一片青苔。裴迪的泪滴在画卷空白处:"摩诘兄,此处该题何诗?"我蘸着雪水写下"行到水穷处",忽见母亲佛前的青灯穿透四十年光阴,在终南山的暮色里化作满天星斗。
终章:空翠湿人衣
"裴兄...取我的雷氏琴来..."
指尖抚过断纹如抚平生沟壑,忽听得山鸟惊飞,空谷传来少年时自谱的《阳关三叠》。药童惊呼着看我将诗稿投入火盆,跳动的火焰里,《终南别业》的字句化作白鹤——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
母亲的念珠声自云端落下,菩提寺囚窗外的战火,大明宫早朝的玉阶,辋川别业的辛夷花,都在檀香中融作水墨。最后一滴墨落在虚空,绽开《雪溪图》里永恒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