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男人成了旧巷的常客。
他不再卖东西，只是偶尔在傍晚时分出现，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过来，在旧物仓门口站一会儿，有时会往里看一眼，看到苏鹿在整理物件，或者在逗苔藓，就会转身离开。
苏鹿一开始觉得有些奇怪，后来也就习惯了。就像巷口的老槐树，像墙根的苔藓，他的存在渐渐成了旧巷风景的一部分，安静，不打扰。
她知道了他的名字，是在一个晴天的午后。他来的时候，苏鹿正在院子里晒被子，苔藓趴在被子上，懒洋洋地舔着爪子。
“需要帮忙吗？”他站在院门口问。
苏鹿抬头，阳光落在他脸上，驱散了些许沉郁，让他的轮廓显得柔和了些。“不用啦，马上就好。”
他没走，站在那里看着。苏鹿把最后一床被子晾好，走过去给他倒了杯水：“进来坐会儿吧，外面挺热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坐下。苔藓从被子上跳下来，好奇地凑到他脚边，用鼻子闻了闻。他伸出手，迟疑了很久，才轻轻碰了碰猫的脑袋。
“它好像不怕你。”苏鹿笑着说。
“可能……我身上有雨的味道。”他低声说。
苏鹿没听懂，却也没追问。她转身回屋，把那天收来的素描本拿了出来。“你的这本画，我看了看，画得很好。”
素描本里，画的全是海。清晨的海，傍晚的海，平静的海，汹涌的海，还有沙滩上的贝壳，礁石上的海鸟。笔触细腻，光影处理得极好，能让人感受到海风的咸味和阳光的温度。
男人的目光落在画册上，眼神变得悠远：“以前……经常去海边。”
“您是摄影师吗？看您带的相机很专业。”
“算是吧。”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像是不愿多提，“那相机……您要是不喜欢，我可以赎回来。”
“不用呀，我挺喜欢的。”苏鹿把相机拿出来，“我试着拍了几张，感觉很奇妙。”她顿了顿，好奇地问，“那些胶卷，里面拍的也是海吗？”
男人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才轻轻点头：“嗯，是海。”
那天下午，他们聊了很多关于海的话题。苏鹿说她只在课本里见过海，想象中是蓝色的，无边无际。男人说，海不止有蓝色，还有灰色、绿色、金色，甚至在夜里，会变成黑色，倒映着星星。
“以后有机会，可以去看看。”他说。
“好啊。”苏鹿笑着点头。
夕阳西下的时候，他要走了。苏鹿送他到门口，忽然想起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对了，还没请教您的名字？”
“陆深。”他说，“陆地的陆，深浅的深。”
“苏鹿，苏州的苏，小鹿的鹿。”
“苏鹿。”他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很好听。”
他转身离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巷口。苏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微的涟漪。
她回到院子里，拿起那本素描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没有画海，只有一行淡淡的字迹，像是用铅笔尖轻轻划上去的：“等一个不会来的浪。”
苏鹿看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却莫名觉得有些难过。她合上素描本，轻轻叹了口气。苔藓蹭了蹭她的脚踝，她弯腰抱起猫，轻声说：“苔藓，你说，陆深以前，是不是有很多故事啊？”
猫只是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把头埋进她的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