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夏至后的第八个清晨,五一农场的土地在朝阳下舒展筋骨。我站在这片曾被军垦战士用青春浇灌的戈壁绿洲上,脚下粗粝的沙石轻声呢喃着岁月。发令枪如惊雷炸响,人潮霎时奔涌向前——而我的目光却被轮椅方阵牢牢攫住:十数架轮椅整齐排列,钢铁轮圈在晨光里淬出寒芒。
“三、二、一!”倒数声落,钢轮碾过柏油路面的轰鸣竟比脚步声更震撼。为首的中年汉子双臂肌肉虬结,每一次推动轮圈都像在与大地角力。汗珠顺着他紧绷的下颌坠落,在滚烫路面绽开瞬逝的花。轮椅扶手上“无翼飞行”的贴纸在风里颤动,恍若一群折翼之鹰正贴着地平线翱翔。
三公里处,一群系红领巾的小学生突然从白杨林冲出。他们稚嫩的手掌拍得通红:“叔叔阿姨加油!”有个扎羊角辫的女孩追着轮椅奔跑,将野花编成的花环轻轻放在选手膝头。轮椅上的女子低头轻嗅花香,汗湿的脸上忽然绽放出比朝阳更明亮的笑容。孩子们清脆的呐喊声中,轮椅方阵骤然加速,钢圈与柏路唱和出滚烫的音符。
跑道掠过万亩棉田,碧浪间浮动着自动灌溉系统的银光。轮椅队伍在田埂转弯处滞缓时,小学生方阵如溪流般漫过。红领巾飘成一片流动的旗帜,有个落在最后的男孩忽然驻足,转身推动轮椅的后背——稚嫩的手与钢铁的椅背相触的刹那,两代人的力量在戈壁热风里完成神圣交接。
正午的烈日熔化了远方的地平线。双腿灌铅之际,忽见前方轮椅选手正艰难攀爬缓坡。我本能地伸手助推,掌心触到冰凉的金属支架。“别推!”汉子喘息如风箱,“让我自己飞!”他脖颈青筋暴起,钢轮在滚烫路面擦出火星,终于独自碾过坡顶。那瞬间他高举双臂的背影,在刺目阳光中化作一尊青铜雕像。
终点拱门遥遥在望时,小学生方阵的歌声随风飘来:“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轮椅上的选手们忽然齐声应和,粗粝的嗓音与清亮的童声在旷野交织。穿工装的男人推着婴儿车从我身旁掠过,车篷里幼儿挥动的手臂,与轮椅选手奋力前倾的身姿,在热浪蒸腾中定格成生命的双重奏。
冲过终点线时,计时牌已半个小时。没有奖牌加颈,却见轮椅上的女子正将枯萎的野花环戴在小女孩头上。志愿者递来的盐汽水瓶壁凝满水珠,清凉直抵肺腑。颁奖台那边传来欢呼,而这片树荫下,小学生围着轮椅选手讨教臂力训练秘诀,穿工装的父亲抱着吮手指的婴孩微笑——原来真正的荣光,从来不在高台之上。
归途大巴穿越农场新垦区,窗外光伏板阵列如蓝色海洋。轮椅整齐折叠在行李舱,小学生倚着车窗沉入梦乡。当年军垦人用坎土曼开凿的沟渠,如今滋养着智能灌溉的棉田;我们今日鞋底扬起的微尘,亦将沉淀为绿洲的土壤。所谓传承,正是这般静默的接力——当万千平凡脚步同频共振,荒原便有了心跳。
暮色四合时,我摊开掌心被汗水濡湿的野花瓣。轮椅钢圈滚烫的轰鸣仍在耳畔震荡,小学生奔跑扬起的红领巾仍在眼前飘拂。这一日我在大地上印下四万三千个脚印,它们终将被风沙抹平。但灵魂深处那簇被点燃的火焰永远记得:当轮椅与童稚的脚步在同条赛道共舞,当每一次推动与跳跃都不为征服只为见证,生命便拥有了比竞赛更恢弘的疆界。
心火点燃处,荒漠亦生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