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不听话的毛驴
因为出发得太早，到地里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露珠结在矮小的草上，在秋收的季节地里的草已经干枯，当从地里走过时，露珠打湿了苏东诚和李四的裤脚。冰冰凉凉的感觉从裤脚处传来，李四忍不住抱怨了几句。
“这早晨的露水冷得很啊。”
听着李四的话，苏东诚却没有说话，他把已经搬好放在袋子里的玉米从地里抗起，向着相对平躺的地方走去，那里放着马鞍，只有在平整的地方才好把玉米捆到马鞍上去，也好把捆好的玉米抬上马背。
玉米大概八十斤左右一袋，苏东诚有时会可怜他的马还有村里那些骡子和毛驴，每一户鞍子上都会捆着两袋玉米，加起来就一百六十多斤，更重一些的大概得有两百来斤。从山脚到家里的路几乎都是上坡路，这就意味着它们得一路上坡把粮食从山脚驮回家里，如果光这些也罢，最造孽的是那些弯弯曲曲的路有些地方很狭窄，难走。
“我们真应该组织起来，把这些难走的地方修修。”苏东诚没有回答李四的抱怨，冷不丁地把他想到的话说了出来。
“村里的人团结不了，都想着自个儿的事。”苏东诚没有回答他，李四却也不计较。
李四说的是实话，村里的人平时都客客气气，邻里之间似乎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可如果真要约起来做点什么事，确实困难得很，大家都有各自的借口，除了一些红白大事都会义不容辞相互帮忙外，别的一些事就很难团结起来，苏东诚很讨厌这些，可他也无能为力。
“人似乎生来就长着刺，微风吹来时就相互扎着对方，直到更大的暴风雨来临才会紧张地相拥。”苏东早就看清了村里许多人的小心思，可他无能为力。
他们把玉米捆好到鞍子上时，天才刚刚亮起来，两个人一边站一人把玉米抬起起来放到马鞍上，苏东诚的海棠和大山很听话，只要他们把捆好粮食的鞍子抬起来，它们就会很乖地钻到马鞍底下，这样一来他们就省了很多力气。可轮到李四的毛驴时，就要吃力得很多，两头毛驴不但不会自己钻到鞍子底下，甚至等他们抬起鞍子时，毛驴会一溜烟跑得很远。所以很多时候李四不得不把毛驴拴好再抬鞍子，也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李四几乎很少心疼他的毛驴，不但不心疼，有时他会狠狠地抽打他家的两头毛驴，所以李四家的毛驴连一个名字都没有。
“或者你给它们起个名字，它们就听话了。”苏东诚很多次给李四建议。
“打了都不听话，起个名字就能行？”李四不屑一顾。
“牲口也随人，估计和你一个样。”见说服不了李四，苏东诚转而挖苦。说这话的时候，站着的毛驴又一次不听话地溜了一段距离。
“真不知道是人溜牲口还是牲口溜人了。”苏东诚心里暗想着却不敢开口，一开口就会泄气，接下来抬着的粮食就有可能顺着坡滚到山脚，这让苏东诚着实难受，像是一只被晒到太阳底下的瘦蛤蟆。
这还是苏东诚和李四这一代，他们只赶着牲口驮粮食，几乎很少自己抬粮食回家。可有时他们在路上赶着牲口时会遇到比他们大一辈的人，比如李四的父亲还是会把粮食从山脚一直扛到家里去，李四很多次对他父亲说过这个，可没有任何作用，那像是一种记忆，又或者是如同一种被压迫后产生的习惯。苏东诚父亲走得早，很多时候他只记得母亲会用篮子背着粮食回家，他同样也见不得这些，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把日子过得这么苦。
他和李四爬通第一个坡的时候，已经是大汗淋漓，李四把那件不知道已经穿了多少年的褂子脱了挂在肩上，他们前面的毛驴和马也早已经被汗水淋湿，可它们的四肢却坚定地踏在大地上，一步步向前走着。
有时实在走不动的时候，李四会斜靠在路边的树桩上，再把手指伸进嘴里，打一个很响的口哨。
“你真他妈像一条要瘦死的马鬃蛇。”看着因为喘气腰几乎要拉断了的李四，苏东诚实在忍不住。可原本累得腰都要断了的李四偏偏还要打口哨，他一吸气的时候，苏东诚直觉得李四快成麻杆了。
李四很少反驳苏东诚，他看着苏东诚也忍不住想笑，苏东诚没脱衣服，却掀起肚皮前的衣服不断扇着自己的脸，那松松垮垮的衣服能带起来一点点微凉的风，总能让人舒服些。除了这些，他们每次爬通一个山坡时，也有一个好处，似乎每爬通一个坡，就会有微风吹来，那真是舒服得很。
直到他们爬了四五个坡后，阳光才打到他们的身上，可那已经不早了，因为那些从山脚下一直向村里走的路，背着太阳升起来的地方，也躲在山与山之间，所以等太阳完全照着的时候，已经得是正午了。
等爬通了四五个坡时，就汇聚到了东南西北四条主路，出早工的人就多了起来，都是去山脚驮粮食的，此起彼伏的赶马声便响在朝阳底下的四面八方。
然后李四就活跃了起来，转而又是李四成了瘦蛤蟆，快要断的腰在路上扭着，嘴里欢快地切换着吼叫声和口哨声。苏东诚每到这个时候都特别想笑，可又不敢笑得太放肆，他自己也担心笑得太猛了一下子上不来气就把自己给笑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