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上的风声

    老戏台荒了三十年,可石阶记得一切。

    那是七十三级石阶,从河滩的青石板路,一路铺到半山腰的戏台前。每一级都被磨得中间微凹,像一弯浅浅的月牙,盛着光阴的水。石缝里的青苔是墨绿色的,茸茸的,踩上去无声,却把脚步吸进去,吸到很深的时间里。

    我踩着这些石阶往上走时,正是黄昏。风从河谷那头来,先在滩涂的苇丛里打了个滚,沾了一身水汽与草腥;又掠过对岸乌桕树的梢头,摇落几片胭脂红的叶子,这才旋上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上吹。

    风经过每一级石阶,声音都不同。在底下的几级,它宽阔、湿润,带着河水的呼吸,呜呜的像低音笛。到了中间,石阶两旁多了野菊花,风便染上了清苦的香,声音也脆了些,飒飒的,像翻动黄历。再往上,接近戏台时,石阶陡了,风也急了,呼呼地带着哨音,要把什么赶上台去似的。

    我闭上眼睛。风立刻不再是风了。它成了无数脚步的回声——头簪绒花的女子,布鞋轻悄;挑担的汉子,草鞋沙沙;跳窜的孩童,赤脚啪嗒。戏散时的脚步声是潮水,嗡隆隆涌下去;开锣前的脚步声是雨点,疏疏落落滴上来。风在石阶上往复奔跑,把七十年的热闹与冷清,一层层摊开,又一层层卷起。

    终于到了最后一级。风抢先扑向空荡荡的戏台,在褪色的雕花木屏间穿梭,在蒙尘的台板上打旋。它掀起虚妄的幕布,搬动不存在的桌椅,最后停在那根挂锣的横梁下,空空地荡着。

    我回头望。暮色里,七十三级石阶成了一道灰白的、静止的瀑布。但风还在吹,从下往上吹,把河滩的水汽、野菊的苦香、乌桕叶的胭脂,一级一级地传递上来。它吹过所有等戏来的夜晚,也吹过所有戏散后的黎明。如今台上已无角儿,阶上已无看客,只有风还在走它的场,一遍,又一遍。

    下山时,风换了方向,贴着我的背往下送。很轻,像被许多只手托着。我知道,那是石阶把无数个黄昏的脚步声,都汇成了此刻一阵妥帖的风,送我稳稳地,走回人间烟火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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